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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畫像

沈崇遠走後第三天,顧婉清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

那天上午,她正在書房裡整理京城坊市誌的筆記,柳兒進來通報說工部王大人府上送來了東西。顧婉清放下筆,讓柳兒把人請進來。

來的是王大人府上的一個管事,四十來歲,穿著體麵,說話客氣。他雙手捧著一個長條形的木匣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少夫人,我家大人說,這幅圖在工部用完了,特意讓小的送回來。大人還說,此圖精妙絕倫,工部上下無不歎服。若有機會,大人想當麵謝過繪圖的先生。”

顧婉清打開木匣子,裡麵正是她畫的那幅青陽縣輿圖。

圖被重新裝裱過了,原來的紙裱在了一層新的絹帛上,四邊加了檀木軸頭,看起來比原來貴重了許多。圖麵上多了幾處紅色的批注——是工部的人在使用過程中做的標記,哪裡的河道需要疏浚,哪裡的地勢適合建水閘,都標得清清楚楚。

顧婉清看著那些批注,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畫的東西被人用了,被人認可了,被人認認真真地對待了。對於一個畫畫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欣慰的了。

“請轉告王大人,”顧婉清說,“繪圖的先生暫時不願透露身份,但王大人的認可,先生心領了。”

管事應了,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柳兒關上門,湊過來看那幅輿圖,雖然看不懂那些線條和標注,但能看出來這是一件很厲害的東西。

“少夫人,王大人是不是特別滿意?”

“很滿意。”顧婉清把輿圖收回木匣子裡,“滿意到想見畫圖的人。”

“那您為什麼不見?”

顧婉清看了柳兒一眼:“見了,就要解釋我一個婦道人家為什麼會畫輿圖。解釋了,就要麵對‘女子不該乾這個’的非議。就算王大人不在意這些,消息傳出去,朝堂上那些保守派也會拿來做文章。我現在挺著肚子,不想惹這些麻煩。”

柳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顧婉清把木匣子收好,重新坐回書案前。但她沒有繼續看書,而是鋪開一張宣紙,研墨,提筆。

她畫了一幅畫像。

不是輿圖,是人物像。

原身的記憶裡有一個人的樣子,她一直沒有畫過,因為不敢畫。畫出來就意味著要麵對這個人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但今天她決定畫了。

沈昭。

她先勾輪廓。他的臉型是方的,下頜線分明,帶著常年習武之人的硬朗。額頭寬闊,眉毛濃黑,眉尾微微上揚,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但眼睛是溫和的,大而深邃,原身記憶中這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笑意。

她畫他的鼻子,高而直。畫他的嘴唇,薄而有力,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不像在笑。

她畫他的頭發,束在頭頂,用一根玉簪別住。畫他的衣領,是武將的製式常服,交領右衽,領口繡著雲紋。

她一筆一筆地畫,像是在用筆尖重新認識這個人。

原身的記憶裡有太多關於他的細節。他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大,但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響。他吃飯很快,但不會吧唧嘴。他看書的時候喜歡把書卷起來單手拿著,另一隻手會無意識地摩挲書頁的邊角。他出征之前會去給太夫人磕頭,磕完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會沾上蒲團的草屑。

這些細節,原身記得清清楚楚。顧婉清繼承了這些記憶,有時候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感受哪些是原身的殘留。但此刻畫這張像的時候,她清楚地感覺到,原身對這個男人的感情是真切的、深厚的、帶著無儘遺憾的。

她畫了一個時辰,終於畫完了。

宣紙上出現了一個年輕的男子,二十出頭,英氣勃勃,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看著前方,像是在看著畫外的人。

顧婉清看著這幅畫像,眼眶有些發酸。不是她想哭,是這具身體在替原主哭。

她把畫像拿起來,端詳了很久。

畫得像嗎?她沒有見過沈昭本人,隻能依靠原身的記憶。但原身的記憶裡,沈昭就是這樣的。溫和的、沉穩的、讓人安心的。

她找來一個空白的畫軸,小心翼翼地把這幅畫像裱上去。裱完之後,她把畫像掛在了書房的牆上,正對著她的書案。

這樣她每天畫畫的時候,一抬頭就能看到他。

“沈昭,”她在心裡說,“你走了,沈家我來扛。你的孩子,我來養。害你的人,我會找出來。”

畫像上的沈昭微笑著,像是在說“好”。

柳兒端茶進來,看到牆上多了一幅畫像,愣了一下,然後眼圈就紅了。

“少夫人,這是……少將軍?”

“嗯。”

柳兒看著畫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默默地擦了擦眼淚,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她知道少夫人不需要她在這個時候安慰什麼。有些眼淚,是要自己流的。

當天下午,顧婉清去東暖閣給太夫人請安的時候,提起了王大人還輿圖的事。

太夫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王大人是個識貨的人。他既然這麼看重這幅圖,將來一定還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孫媳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太夫人話鋒一轉,“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祖母請講。”

“你在畫京城輿圖,這是好事。但你有沒有想過,京城輿圖和青陽縣輿圖不是一回事?青陽縣是小地方,畫得再精細,也不過是工部的一個工具。京城輿圖不一樣。京城是天子腳下,皇城、宮城、各衙署、各王府、各駐軍——這些東西要是被你畫得一清二楚,落在有心人眼裡,你就是一塊肥肉。”

顧婉清的心微微一沉。

太夫人說的對。京城輿圖的軍事和政治價值遠高於青陽縣輿圖。誰掌握了精確的京城輿圖,誰就掌握了京城的地理命脈。攻城、布防、巷戰、撤退——所有的軍事行動都離不開地圖。

這樣一份輿圖,如果被皇帝知道,是功;如果被心懷不軌的人知道,是禍。

“祖母的意思,是讓孫媳不要畫了?”

“不是不要畫,”太夫人端起茶盞,“是要想清楚,畫出來之後給誰看、不給誰看。什麼時候給人看、什麼時候不給人看。有些人看了是好事,有些人看了是災難。”

顧婉清點了點頭:“孫媳明白了。京城輿圖畫好之後,孫媳隻給兩個人看——祖母和皇帝。”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倒是想得遠。皇帝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現在不能,將來未必。”顧婉清說,“沈家的爵位最終要靠皇帝決定。如果孫媳能拿出一份讓皇帝都動心的東西,沈家的未來就有了保障。”

太夫人沒有接話,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從東暖閣出來,顧婉清沒有直接回東跨院,而是在府裡的小花園裡走了一圈。

小花園在國公府的東南角,不大,但很精致。有一座假山、一個小池塘、幾株臘梅。臘梅開了,黃色的花朵在光禿禿的枝丫上顯得格外醒目,香氣清淡悠遠。

顧婉清站在臘梅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混著花香灌進肺裡,整個人都清爽了。

她想起現代的時候,學校的校園裡也有一棵臘梅樹,每年冬天開花的時候,她都會繞路從那邊走,就為了聞那一縷香。

那個世界的一切,現在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不,不是像,就是上輩子的事。

她在這個世界已經活了二十多天了。二十多天,足夠讓一個人從抗拒到接受,從接受到適應,從適應到開始認真思考如何活下去、如何活得好。

“少夫人,”柳兒從後麵追上來,手裡拿著一件鬥篷,“天冷了,您披上點,別著涼。”

顧婉清接過鬥篷披上,是銀白色的狐裘,柔軟暖和,把冷風擋得嚴嚴實實。

“柳兒,你覺得我變了沒有?”顧婉清忽然問。

柳兒愣了一下,想了想說:“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少夫人不愛出門,整天待在屋裡畫畫,畫花畫鳥。現在少夫人還是整天待在屋裡畫畫,但畫的不是花鳥了。而且少夫人比以前愛說話了,以前少夫人很少問奴婢問題,現在總是問奴婢‘你覺得呢’‘你怎麼看’。”

顧婉清微微笑了一下。

柳兒說的對。原身是個內向的人,不太跟人交流。顧婉清不一樣,她在現代的時候雖然不是話多的人,但習慣收集信息、聽取不同角度的意見。這種習慣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就成了柳兒口中的“變了”。

“你覺得這樣好還是不好?”顧婉清問。

柳兒毫不猶豫地說:“好。以前的少夫人像一幅畫,好看是好看,但不會動。現在的少夫人像一棵樹,會生根,會發芽,會越長越大。”

顧婉清被這個比喻逗笑了。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柳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婢說的都是實話。”

主仆二人沿著小花園的石子路慢慢走了一圈,然後回到東跨院。

顧婉清坐到書案前,一抬頭就看到了牆上沈昭的畫像。畫像上的年輕人微笑著看她,目光溫和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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