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歸府
顧婉清在田莊住了五天,比原計劃多了三天。
多出來的三天,她全用來跟趙德厚聊天了。
趙德厚是個話不多的人,但隻要你問到他熟悉的事情,他就能滔滔不絕地說上半天。顧婉清每天上午畫輿圖,下午就坐在院子裡,讓趙德厚坐在門檻上,一邊抽旱煙一邊說青陽縣的事。
他說青屏山上的小路。那些路不是官道,是獵戶和采藥人踩出來的,彎彎曲曲,藏在山溝裡,連很多本地人都不知道。有一條小路從青屏山的西段翻過去,能直接插到北邊的平穀縣,比走官道近四十裡。還有一條沿著山脊走的險路,能通到雁門關方向——但那條路太險,趙德厚說他年輕的時候走過一次,再也不敢走第二次。
他說楊柳河的水文。這條河平時看著溫順,但每年春天化凍的時候,上遊的雪水湧下來,河水能漲兩倍。河兩岸的低窪地每年都要被淹,種稻子的農戶到了春天就得把牲口和糧食搬到高處去。趙德厚指著輿圖上幾塊低窪地,說這幾塊地“十種九淹”,收成全靠老天爺賞臉。
他說各村的人口和物產。青陽縣下轄十二個村,大的有一兩百戶,小的隻有二三十戶。北邊山腳下的村子靠打柴和采藥為生,南邊平原上的村子靠種糧為生,東邊靠近官道的村子有幾家作坊,做的是造紙和釀酒。趙德厚對每個村子都如數家珍,連哪個村的井水甜、哪個村的井水苦都知道。
顧婉清把這些信息一一記下來,晚上畫進輿圖裡。她不追求一次畫完,而是每天畫一點,每天補充一點。輿圖像一棵樹,先有主乾,再生枝丫,最後長葉開花。
五天後,青陽縣的輿圖已經有了一個相當完整的版本。山川、河流、道路、村落、縣城布局、水文信息、小道捷徑,全部標注得清清楚楚。她甚至用不同的符號區分了官道和小路、常年河和季節河、水田和旱地。
這還不是最終版本,但骨架和血肉都有了。剩下的就是打磨和潤色。
第五天下午,顧婉清決定回京。
她讓柳兒收拾行李,自己去西跨院找王氏和劉氏。
兩個婆子這幾天被晾在西跨院,沒什麼事乾,閒得發慌。王氏幾次想湊到正房來“伺候”,都被柳兒擋了回去。劉氏倒是個安分的,每天幫著廚房摘菜洗碗,不多話,不多事。
“王媽媽,劉媽媽,”顧婉清站在西跨院門口,語氣客氣但疏離,“我今日回京,你們是跟著一起回去,還是留在田莊?”
王氏連忙說:“奴婢自然是跟著少夫人回去。二老爺交代了,要奴婢好好照顧少夫人,少夫人在哪兒,奴婢就在哪兒。”
劉氏也跟著點了點頭。
顧婉清沒有拒絕。她早就料到王氏會這麼說。
“那好,你們跟著一起走吧。到了府裡,我讓管家給你們安排住處。”
王氏臉上露出喜色,連聲道謝。
顧婉清轉身走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篤定。把王氏放在眼皮子底下,比把她留在田莊裡偷偷摸摸地搞小動作要好得多。
馬車在申時前後離開了田莊。
顧婉清坐在車裡,掀著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青屏山。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種溫暖的橘紅色。山的輪廓在晚霞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幅天然的山水畫。
她要把這個畫麵記在心裡。
回到國公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顧婉清先去東暖閣給太夫人請安。老太太正在用晚膳,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和一碗粥,簡單得不像一個國公府太夫人的排場。
“回來了?”太夫人放下筷子,打量了她一眼,“在田莊住了五天,氣色倒是好了不少。”
顧婉清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笑:“田莊的吃食新鮮,空氣也好,孫媳這幾天胃口好了很多。”
“那就好。”太夫人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坐下,陪我吃幾口。”
顧婉清在太夫人對麵坐下,柳兒給她盛了一碗粥。粥是小米紅棗粥,熬得稠稠的,甜絲絲的,正合她的口味。
婆媳二人安安靜靜地吃了一會兒,太夫人先開了口。
“沈崇遠派了兩個婆子去田莊?”
顧婉清點了點頭:“一個叫王氏,一個叫劉氏。王氏是他的心腹,劉氏看起來老實一些。孫媳把她們帶回來了,安排在府裡住著。”
太夫人哼了一聲:“他倒是手長。人帶來了也好,放在眼皮子底下,比放在外麵強。”
顧婉清也是這樣想的。
“還有一件事,”太夫人放下粥碗,擦了擦嘴,“工部的王大人昨天又來了,說那幅青陽縣的輿圖已經用上了。工部在楊柳河上修一道水閘,用的就是你的圖。王大人說,有了這幅圖,省了他們至少兩個月的勘測工夫。”
顧婉清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還說,”太夫人繼續道,“想見見畫圖的人。”
“祖母怎麼說的?”
“我說畫圖的人不願透露身份。”太夫人看著顧婉清,“但你心裡要有數。這張圖在工部傳開了,遲早會有人打聽到沈家頭上。到時候,你想藏也藏不住。”
顧婉清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太夫人說的是實話。輿圖不是花鳥畫,掛在牆上沒人看。輿圖是要用的,用的人越多,知道的人就越多。她不可能永遠躲在幕後。
“孫媳明白。”顧婉清說,“孫媳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什麼時機?”
顧婉清想了想,說:“等孫媳畫出京城輿圖的時候。”
太夫人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京城輿圖?”老太太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你要畫京城?”
“是。”顧婉清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青陽縣隻是開始。京城才是關鍵。如果孫媳能畫出一幅精確的京城輿圖,其價值遠勝十個青陽縣。”
太夫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有審視、有懷疑,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你知道畫京城輿圖有多難嗎?”太夫人問,“京城方圓百裡,有皇城、宮城、內城、外城,有上百個坊、上千條街巷、上萬間房屋。你一個人,怎麼畫?”
“一步一步畫。”顧婉清說,“孫媳不需要一次畫完。先畫骨架,再畫血肉。先把主要的街道、城門、坊市畫出來,再慢慢補充細節。孫媳有的是時間。”
太夫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丫鬟進來點了燈。橘黃色的光落在太夫人花白的頭發上,把那些銀絲照得發亮。
“你比你婆婆強。”太夫人忽然說。
顧婉清愣了一下。原身的婆婆——也就是沈昭的母親——在沈昭很小的時候就病故了,顧婉清從未見過她。
“沈昭他娘,”太夫人的聲音低沉下來,“是個好女人,溫順、賢惠、會持家。但她撐不起這個家。你不一樣。你看起來比她軟,骨頭卻比她硬。”
顧婉清垂下眼,沒有說話。
“你去做吧。”太夫人擺了擺手,“需要什麼,跟我說。沈家雖然沒了男人,但銀子、人脈、資源,都還在。你要畫京城,我幫你找資料。工部的王大人那裡,我也可以幫你牽線。”
顧婉清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給太夫人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祖母。”
“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磕頭。”太夫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回去歇著吧,你肚子裡還有孩子,別累著了。”
顧婉清直起身,退出了東暖閣。
回到東跨院,柳兒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那兩個婆子被安排在跨院外麵的倒座房裡,離正房有一段距離,王氏幾次想進來“請安”,都被柳兒派去的小丫鬟擋了回去。
顧婉清坐在書案前,看著桌上攤開的青陽縣輿圖。
五天的成果,全部濃縮在這一張紙上。山川、河流、道路、村落、縣城、小道、水文——每一筆都是她用心畫出來的。
她看了一會兒,把輿圖卷起來,收進一個專門的木匣子裡。木匣子是太夫人讓人送來的,紫檀木的,上麵刻著沈家的家徽,裡麵鋪了一層絲絨,專門用來放貴重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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