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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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停車場中央。
早上七點的陽光直直地打在我身上。
西裝皺巴巴的,褲子兩個洞,鞋上沾著泥,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我大概是這個服務區有史以來最狼狽的一個人。
三輛黑色商務車從高速匝道駛入服務區,呈扇形排開停好。
車門依次打開。
下來的全是西裝革履的安保人員。
他們訓練有素地站成一排,麵無表情,像是來執行什麼高級別押運任務。
然後第二輛車的後車門打開了。
一雙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上。
顧棠從車裡出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裡麵是白色的襯衫,頭發挽了個低馬尾。
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我認識她十年了。
她越沒有表情,就說明越生氣。
此刻她的表情平靜度,大概是我見過的曆史最高水平。
她站在車旁,隔著二十米的距離看著我。
周圍的車主們已經開始圍觀了。
有人掏出手機拍照。
有人已經在直播了。
我聽到旁邊一個小夥子激動的聲音:"是顧氏那個全城通緝!真追到了!"
另一個聲音:"這男的就是那個賞金一百萬的?"
"對對對,就是他!"
"媽呀,他怎麼這麼慘,褲子都破了。"
"跑了一晚上能不慘嗎?"
我站在原地沒動。
顧棠也沒動。
我們就這麼隔著二十米對視。
安保人員站在她身後,像一堵牆。
三十秒的沉默之後,顧棠開口了。
"沈拾。"
聲音不大,但服務區的停車場很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跑什麼?"
我嘴唇動了動。
說出來的話很平靜。
"我辭職。"
圍觀群眾開始交頭接耳。
"辭職?"
"辭個職跑什麼?"
"一百萬找一個辭職的員工??"
"這什麼公司???待遇這麼好的嗎???"
顧棠往前走了兩步。
高跟鞋在地麵上的聲響很清脆。
"誰批準了?"
"不需要批準。"我說,"合同到期了。"
"什麼合同?"
"十年前的合同。幫你奪回顧氏。"我說,"現在顧氏回來了,合同履行完畢。"
顧棠停下了腳步。
她的目光微微變了。
極其細微的變化,如果不是認識她十年,根本看不出來。
是那種……被冒犯了的感覺。
"所以在你看來,"她說,"你在我身邊的十年,是一份工作。"
圍觀群眾已經開始"嗷"了一聲。
"你完成了工作,現在要跳槽了?"
人群裡有人喊:"兄弟你腦子沒毛病吧?!這種老板你都要跑?!"
另一個人:"年薪多少我來乾!不許辭!"
我深吸一口氣,忽略了周圍的噪音。
"顧棠,你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不該再留著。"
她的眉尾微微跳了一下。
"我有什麼生活?"
"你有……"我頓了一下,"你有你的人了。"
這話一出口,服務區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顧棠的反應。
顧棠站在那裡,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困惑。
然後從困惑變成了茫然。
然後從茫然變成了……
"什麼人?"她說。
"……昨天晚上在你辦公室的那個人。"我說,"穿灰色風衣的。"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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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達五秒的沉默。
然後顧棠身後第一輛車的車門打開了。
一個人走了下來。
高高瘦瘦,穿著灰色風衣。
就是昨晚那個男人。
他走到顧棠旁邊站定,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種啼笑皆非的表情。
顧棠偏了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我。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種想罵人之前的準備動作。
"沈拾。"
"嗯。"
"這是我哥。"
"……"
"顧崢。當年家變時跟我走散了,這些年一直在國外。三天前才找到我。"
我聽到了自己腦子裡"嗡"的一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
可能是我的智商。
"你……"
"我親哥。"顧棠又重複了一遍。
旁邊的顧崢朝我點了點頭,語氣溫和:"你好,我就是昨天給你發短信的顧崢。"
人群裡已經有人笑出聲了。
"哈哈哈哈哈哈這是她哥!"
"所以這哥們把人家親哥當情敵了?"
"笑死我了,連夜跑路,結果是她哥!"
"一百萬通緝令,就為了追一個吃醋吃到離家出走的憨批!"
我站在原地。
陽光照著我。
風從我耳邊吹過。
我聽到了周圍所有人的笑聲。
我聽到了遠處有人直播:"家人們,百億總裁追到高速服務區了!追的就是這個傻子!因為他把人家親哥當情敵了!"
我的大腦徹底空白了。
一片雪白。
什麼都想不了。
唯一的念頭是:
這個服務區有沒有供人跳下去的坑。
我需要一個坑。
讓我把自己埋了。
現在。
立刻。
顧棠看著我的表情,終於忍不住了。
她嘴角彎了一下。
極其輕微的弧度。
但我看到了。
她在笑。
顧棠從來不當眾笑。
但此刻她在笑。
笑我。
她朝我走過來。
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我麵前,大概半米的距離。
她抬頭看著我。
她比我矮大半個頭,但此刻我覺得她比我高兩米。
"沈拾。"
"……嗯。"
"你暗戀我。"
這不是疑問句。
這是陳述句。
我張了張嘴。
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
"十年了?"她問。
我嘴唇動了一下。
嗓子像灌了沙子。
人群已經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屏息看著這一幕。
我聽到遠處直播間的彈幕刷屏聲——雖然聽不見具體內容,但能感受到那種集體狂歡的氛圍。
"顧棠,"我說,"能不能換個沒人的地方——"
"不能。"
她直接否決了我。
"你昨晚不打招呼就跑,讓我在淩晨四點發動全城找你。"她說,"你欠我一個解釋,現在就給。"
"我……"
"當著所有人。"
我閉上眼睛。
又睜開。
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光。
不是憤怒的光。
是另一種。
我認識她十年了,卻頭一次在她的眼裡看到這種東西。
像是在等。
等了很久了。
"是。"我說。
聲音有點啞。
"十年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我咽了一下口水,"從你發燒到四十度,還在看資料,我說你先睡一會兒,你說'你別走'。"
顧棠眨了一下眼。
"那是第二年的事。"她說。
"對。"
"所以你暗戀了我八年,一個字沒說過。"
"……對。"
"然後你昨天看到我跟我哥互動,就覺得我有男朋友了,然後決定半夜跑路。"
"……"
"一封辭職信都不寫清楚,錢也不帶夠,衣服也不多拿兩件,行李箱裡裝的什麼?"
我沉默了一秒。
"兩件換洗衣服。一個充電器。一本……"
"一本什麼?"
"一本相冊。"
顧棠沒說話了。
她的表情終於從取笑變成了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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