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讓我見到鬼了
五條悟給人始終有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
一開始相處會覺得,他的距離感給人的很少了,後麵就會發現真的太少了,少到刻意。
作為他的這次任務輔助監督,這種感覺在我與他共事的第二天達到了頂峰。
他會主動搭話,會開無傷大雅的玩笑,分享甜點,劇透電影,做出一些看上去和年齡不符的幼稚的舉動。
五條悟給的任務經費再一次閃耀著它驚人的光芒。
我們在佛羅倫薩下榻的酒店是一家可以俯瞰阿諾河的老牌酒店,我們被安排在頂層的相鄰套房。
落地後的彙報工作簡單明了,我將飛機上編好的友好交流報告發了上去,高層似乎對這份平穩的報告很滿意,沒有多問。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我按照行程安排,準備去敲響五條悟的房門,提醒他今天的任務流程。
我走到他房門口,抬手敲了敲厚重的木門。
五條悟很快來開了門,他已經穿戴整齊,還是昨天的小學生衛衣穿搭,身上卻帶著一股清晨凜冽的寒氣。
他沒有戴墨鏡,蒼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裡麵沒有任何情緒,像兩塊通透的琉璃,乾淨又純粹,沒有一絲人間的溫度。
我無法把眼前這個非人感十足的存在,和昨天那個在飛機上嘴貧的大男孩聯係到一起。
他的房間裡,巨大的落地窗大敞著,佛羅倫薩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吹動著白色的紗簾,也帶來了遠處教堂的鐘聲。
我努力開口,“…五條先生,你翻窗戶進來的?”
他雙冰冷的眼眸裡終於泛起了一絲微瀾,令人窒息的非人感稍稍褪去,但周身的氣壓依舊低沉得可怕。
他側過身,用下巴點了點房間內,聲音有些沙啞,“對。”
我走進房間,他隨手關上了門,隔絕了走廊的光線。
“我去找傑的東西了。”
我注意到他稱呼夏油傑時那種不帶姓氏的親昵,這個名字在咒術界依舊是個禁忌。
我努力壓下了心中的疑問,繼續問道,“所以…你一晚上沒睡?”
“我不需要。”他回答。
人類才需要睡眠來修複疲憊的肉體和精神,而他,似乎並不在此列。
他看著我臉上職業性糾結表情,過於漂亮的藍色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絲昨天我所熟悉的笑意。
“又在想你的報告要怎麼寫了?”他微微歪頭,“上層問起來,就說我擅自行動,無視輔助監督的安排,私自外出。他們喜歡聽這個。”
他輕巧地將違反規定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也順便替我解了圍,這或許不是他第一次這麼做了。
他沒再給我消化這些信息的時間,徑直走向門口,拉開了房門。
“儘快安排,現在就去聖克羅齊區。”他側過頭,“別耽誤時間。”
低氣壓被他強行收斂了起來,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命令式輕快,我立刻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快步跟了上去。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在酒店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裡,我看著他走在前麵的背影,幼稚的衛衣此刻在他身上顯得格外違和。
我突然意識到,五條悟的距離感,並非源於他的強大或高傲,恰恰相反,源於他偶爾泄露出屬於非人的部分。
衝突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所有試圖靠近他的人卷入其中,又在最中心豎起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他用刻意的親近來偽裝自己,讓你以為他平易近人,又用絕對的強大來提醒你,你們並非同類。
我們之間的距離是宇宙真空,他越是這樣平易近人,真空感就越是強烈。
他把一切都做得很好,很完美。
他扮演著一個理想的,毫無架子的最強教師,主動填補了所有可能產生隔閡的縫隙。
他用這些瑣碎溫暖的日常細節,努力地向我們證明,他在這裡,他和我們在一起。
然而,一個真正與你親近的人,是不會如此用力的。
五條悟永遠得體,永遠遊刃有餘,永遠精準地拿捏著親近的尺度。
而我能做的,就是配合他,假裝我們之間真的沒有任何距離。
前往聖克羅齊區的車上,五條悟的不高興太過明顯。他靠在車窗邊,戴著墨鏡,一言不發。
佛羅倫薩古老的街道在窗外飛速掠過,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我們兩個一起坐在後排,最終,我還是頂著壓力開口,打破了這片死寂。
“五條先生,夏油先生…留下的咒物,是什麼?”
“一本手寫的祈禱書。”
我看著他,等待下文。
他察覺到了我的注視,略帶不耐地嘖了一聲。
這份細微的不滿讓他身上的非人感又消退了些,像一個被觸及了隱私而有些惱火的普通人。他從衛衣的口袋裡拿出一個被防水袋包裹得很好的小冊子,遞給了我。
“在聖母百花大教堂的祈禱室裡找到的。”他補充了一句。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取出手冊。封麵是深棕色的硬皮,已經有些磨損,看得出主人使用的頻繁。
見字如見人。裡麵的字跡整齊又乾淨,是一種非常漂亮的英文手寫花體,筆鋒利落,帶著一種克製的力道,內容似乎是一些祈禱文和感悟,並沒有留下什麼咒力殘穢。
正當我準備合上時,一張照片從書頁間滑落,掉在了我的膝蓋上。
照片微微泛黃,邊角有些卷曲。
那一瞬間,我有點明白了五條悟低氣壓的來源。
照片是兩個人的合影,他們過於親昵地靠在一起。
白發藍眼高個子的那個明顯是五條悟,另一個男人,黑色長發束在腦後,眉眼含笑,以一種包容的姿態微微側身,任由五條悟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他們的背景,是一棟外國風格濃厚的小別墅,門口擺著幾盆盛開的天竺葵。別墅的周圍,能看到許多外國人,街景充滿了濃鬱的異國情調。
我將照片翻過來,背麵是用熟悉的日語寫下的一行字,筆跡與祈禱書裡的英文花體同出一源,清雋而有力。
我們的家。聖克羅齊區,德本奇街,20號。2015年7月2日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一個荒謬卻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測浮現在心頭:
難道他們這些年其實一直有私下聯絡?夏油傑的叛逃是假,一切都是他們為了擺脫高專高層而演的一出戲?那這張照片…
我忍不住再次看向照片,想從照片上五條悟的臉上找出什麼破綻。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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