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何書桓給的電話原是以備不時之需。但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後期儼然成為了他們溝通的橋樑。
有時候何書桓聊的是自己，但更多的是聊他跑的新聞。如萍很感興趣。他們每次的聊天都很短暫，大多是在聖約翰大學的電話亭。
他打電話來時，理由各不相同。有時是報社有些什麼資料要找，藉機問她學校裡有沒有；有一次乾脆說撥錯了號碼。撥錯了這個理由，他說完自己也笑了。如萍沒有戳穿。她隱約覺得他在找話說，但她並不反感。
她接他的電話，慢慢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再後來，連理由都不太找了。他偶爾在跑新聞的路上給她打個電話，說路過聖約翰大學，看見操場上有學生在打網球，問她是不是也在上課。
有時候偶爾會在家裡接到他的電話。
她會嚇一跳，卻又覺得自己莫名奇妙，那麼緊張幹什麼，就算家裡人發現了又能如何呢？他們沒聊什麼見不得人的話題，她自認兩人之間坦蕩蕩。
如萍偶爾會請他幫忙載她去南市。而書桓也不問為什麼，更不會去了解她們之間複雜的關係。
他從來是這麼的體貼。
時間來到10號。
十號那天，是依萍的生日。
那天晚上已經很晚了，如萍還想去見依萍。因為她早就答應過，要送依萍禮物。
如萍打電話給何書桓，對方也正如他所說的那樣，為朋友可以赴湯蹈火。沒有半句怨言或是要求解釋，隻默默開車去了她指定的地方。然後又送她去依萍家。
在回程時，如萍第一次開口介紹了自己和依萍的複雜關係。三言兩語自然是講不清楚，但她並非是想要把一切都剖析給他——這對兩人來說都會有壓力。
這或許就是一個兆頭，或者是一顆種子。
******
10號是什麼日子呢？
10號那天，傅文佩拉著依萍坐在已經擺滿了豐盛的晚餐麵前，提醒她，她才恍然想起來，哦，原來10號是她的生日。
倒不是說依萍不喜歡過生日，隻不過是因為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去處理，要去記住，生日反倒是其次了。
耳邊是母親輕聲讓她許願的話語，依萍閉上眼，在內心許了幾個願望。
第一個願望。希望媽媽身體健康，永遠平安。
第二個願望。希望自己能順利畢業，找到一份好工作，讓媽媽住上更好的房子。
在她的世界裡，母親幾乎佔據了她的全部，自從離開那個家，她早已將媽媽視為自己的責任與義務，儘管這其實並非是屬於她的。
第三個願望——
她的睫毛動了動。眼前忽然浮現出另一個人的模樣。
依萍沒有在第三個願望裡放任何具體的句子。她隻是讓那個模糊的念頭在心裡停了一下。然後睜開眼睛，吹滅了蠟燭。
她們今天還買了一個小蛋糕，是甜膩的青蘋果味。這時的小蛋糕大多是這個味道。但即便是這樣，蛋糕也是一個奢侈品，普通人難得能吃上一次，所以甜膩也便變成了好吃。
母女之間的氛圍就著暖黃色燈光，顯得格外溫馨，夜幕也悄悄降臨。
兩個人的晚飯到了尾聲，依萍讓母親歇著，自己起身收拾殘局。
收拾完的時候，牆上的鐘顯示為10點。那鍾隻是一個普通的圓形掛鐘，並不會整點報時。它隻是靜悄悄地讓時針走過了那個羅馬數字的X，然後又走過了XI。
十點半。
十一點。
依萍坐在客廳裡，開著一盞小燈。她把那本《基礎樂理》翻開，放在膝蓋上，卻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十一點半。
她站起來，把書合上。沒有人會來了。當然不會有人來。這麼晚了，況且今天是工作日。況且禮物這種東西，什麼時候送都可以，不一定非要今天。
她對自己說著這些，收拾的動作甚至沒有停頓一下。把書放回窗台上，把花瓶裡的雛菊花枝扶正，把茶幾上的茶具歸位。然後她拿起那本《基礎樂理》，往房間走去。
牆上的鐘，秒針又轉了一圈。分針已經爬到了XI和XII之間的最後幾分格上。這一天就快結束了。
眼下萬籟俱靜，隻偶有幾聲犬吠。
此時門外車子引擎的聲響倒顯得格外突出。這麼晚了，開車來這裡的實在少見 。
依萍並沒有多餘的好奇心，她已經準備回去睡覺了。但敲門聲讓她停下了腳步。
她有些疑惑，先是遲疑的往外走了幾步，隨後想到些什麼腳步變得輕快，走到門口時又意識到這樣不妥，在一旁拿了根掃把防身。
“誰？”
她的聲音很警惕，在安靜的夜裡聽上去甚至有些尖銳。
門外的人大約也怕她誤會，回答得很快。那個聲音穿過門闆的阻隔，帶著一點點夜風的涼意和一路趕來喘息的餘波，柔軟而清晰。
“依萍，是我。”
依萍自己都沒意識到，聽到聲音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已經在上揚。門閂哢嗒一聲落下。
門開了。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道絢爛的光。
一支小小的煙花棒在夜色中迸發著金色的火花，火花四濺，一朵又一朵的小花在黑夜裡綻放、消散、再綻放。
手持煙花的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應該是夜間還有點涼意，眼睛被火花映得亮晶晶的。
如萍把手裡的煙花棒舉高了一點，讓那些金色的碎光落在自己和依萍之間。她的臉在火花中忽明忽暗，每一次明滅都讓她的笑容換一個角度。
“生日快樂，依萍。”
她頓了頓，聲音因為一路趕來的匆忙而微微發喘。
“我應該沒來晚吧？”
鐘的時針和分針在錶盤的最上方即將重合。十一點五十八分。還差兩分鐘。兩分鐘，夠說好幾遍生日快樂了。
依萍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從煙花移到如萍的臉上，又從如萍的臉上移到那束已經被塞進自己手裡的煙花棒上。
她低頭看著那些迸現的火花，那些細小的、燦爛的、轉瞬即逝的光點。它們在黑夜裡亮得那麼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燃盡了才甘心。
這些小花彷彿是在她心裡炸開的似的，讓她的耳邊隻剩下撲通撲通的聲響。
如萍把一支煙花棒塞進依萍的手裡，然後回頭朝弄堂的方向招了招手。何書桓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淡藍色包裝紙裹著的禮盒，上麵係著一根銀色的緞帶，緞帶被夜風吹得輕輕飄動。
“還有一些東西在車上。”如萍把禮盒接過來，遞到依萍麵前，“這是香水，這是手錶。小提琴在車上，太大了，書桓幫我拿著。香水是柑橘調的，我覺得很適合你。”
“手錶你上課的時候可以戴，考試的時候也能用來看時間。小提琴是我自己調的弦——你別嫌棄，我的調音水平大概隻有及格分。你那麼會唱歌，樂感一定很好，小提琴雖然不如鋼琴順手，但偶爾拉拉也是一種調劑。”
她一樣一樣地說著。送禮的人將這些心意說得輕描淡寫，而花了多長時間挑選，用了多少個晚上調那把小提琴的弦，攢了多久的零花錢，跑了多少家店，在百貨公司的櫃檯前站了多少個下午——半點不提。
依萍低頭看著那個禮盒。淡藍色的包裝紙在煙花的餘光裡閃著細碎的光，銀色的緞帶在她指尖微微發涼。
然後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眶在發熱。
“別哭呀。”如萍的手伸過來，輕輕覆在依萍握著煙花棒的那隻手上。她的手比依萍的手暖一些，掌心柔軟而乾燥。“過生日該開開心心的才是。依萍，祝你的期待永不落空，所有的願望都能實現。”
柔軟的話語，真摯的情誼，讓人忍不住落淚，這樣的溫暖足以打動任何人，或許也能將某隻小刺蝟的刺也一一軟化，露出柔軟的肚皮。
然後如萍被擁進了一個懷抱裡，帶著點青蘋果的甜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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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萍。”她的聲音悶在如萍的肩膀上，有些含混，“你這麼好，好到讓我說不出任何違心的話。我怎麼會討厭你呢？我是喜歡你的。”
“原諒我。”
如萍的手環住依萍的背。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諒。你隻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何書桓抱著那把小提琴的長盒子，站在幾步之外，背靠著弄堂的磚牆。
這個夜晚不屬於他。他很清楚。他隻是一個司機，一個拿琴的人，一個把禮物從車上搬到門口的搬運工。但他站在這裡，站在月光的陰影裡，看著黑暗中被煙花餘光照亮的兩個身影，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也慢了下來。
直到牆上的鐘走過了十二點，分針和時針在錶盤頂端短暫相會又分開，他才不得不往前走了一步。
“如萍。”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歉意，“快十二點了。再不回去——”
後麵的話他沒有說完。
大晚上的，如萍能出來就已經是經歷了千辛萬苦了——先是躲過保鏢和守夜的傭人，然後再是在可雲的掩護下，順利出了陸宅。
也算是天時地利人和吧，今天陸振華和陸爾豪都沒在家，可雲又和門房的關係不錯，借口說自己生日，硬拉著幾個人吃飯，讓他們嘗嘗自己的手藝。
再加上如萍本身從未有過這麼大膽的行為，信譽良好，所以才能順利出來。
但能出來已經是萬幸，再拖下去，被發現也是遲早的事情。
如萍鬆開依萍。她退後一步，用手指輕輕擦了擦依萍眼角還沒幹的淚痕。
“我要走了。”她說。
依萍張了張嘴，想說“這麼晚了你怎麼回”，想說“路上小心”，想說“你一個人不安全”，想說很多很多話。但最後她隻是點了點頭。
如萍轉身往弄堂口走去。走了幾步，回過頭來，在月光裡朝依萍揮了揮手，然後小跑著消失在柳樹的樹影後麵。
如萍離開的很快，就像上次那樣，來去匆匆。這次甚至連門都沒進。
都說煙花易冷，但今晚的煙花散落後，留下的卻是一片暖意。
人對生日的期待感，到底是從哪裡生長出來的呢？
依萍似乎有些明白了。
******
時間匆匆，又向前邁了幾步。
依萍看著如萍的課表，第一次去聖約翰大學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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