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認出我了。
我知道她認出我了,因為她的嘴微微張開,像是想喊我的名字,但沒喊出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薄棉服,領口磨出了毛邊,裡麵套著的好像就是我們一中的校服——已經不合身了。
她又瘦了。
我沒有走過去。
我去了廁所,用涼水衝了臉上的血。
給我爸打電話。
他那邊又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你又說我得了大病?心臟病?你媽的!老子打了一下午噴嚏不說,還被你叔兒車騎來醫院要看我最後一麵!你這個不孝的混賬——”
“爸。”
他罵聲頓了一下。
“我想好好學習了。期末考年級前十。”
沉默了三秒。
“就你?年級前十?”
“嗯。”
又沉默了兩秒。
“……年級八。”
“好。”
我深吸——我咽了口水,繼續說:“幫我做個公益。有個貧困生,需要資助。學費、生活費全包。”
“談戀愛了?狗——”
“沒有。就是以前的同學。成績好,年級前三。你不信可以問我班主任,你不是嫌我交不到好朋友嗎,人家是學霸。欠我錢的,我卡著她呢。”
我爸沉默了很久。
“多少錢?”
“不多。你一個月零花錢的零頭。”
“那你得考年級五。”
“……八。就八。”
“五。”
“成交。”
掛了電話我才反應過來,我答應了年級前五。
我特麼真是瘋了。
然後我又給我爸發了條消息:“還有個事,她現在的學籍有問題,能不能幫忙走個關係轉回市裡?”
兩分鐘後我爸回了一個字:“滾。”
五分鐘後又回了一條:“發資料過來。”
我走出廁所。
在走廊上碰到了校長。
他態度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客客氣氣的,說貝——不是,說林梔的轉學手續他完全配合,隻是林梔本人不一定同意。
“她來的時候是她爸親自送的。她當時跟我說,她會好好在這裡讀滿三年。”
我沒說話。
從行政樓出來,我往教學樓走。
三樓樓梯口。
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
冬天的光,清冷乾淨。
我踩下第一級台階的時候——
一個人影從下麵慢慢上來。
是她。
她正低著頭上樓,左手下意識按著袖口——那些圓疤的位置。
頭發比上回長了一些,蓋住了一部分臉。
身上那件薄棉服空蕩蕩的。
她在數台階。
一步。
兩步。
目光從台階上滑過,落在了我的鞋上。
她的腳步停了。
慢慢抬頭。
看到了我。
愣了兩秒,又繼續走。
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看我。
又走了一步。
又回頭。
第三次回頭的時候,她終於確定了。
“顧北辰?”
她聲音發抖。
“你怎麼在這?”
我張開嘴。
腦子裡準備了一百句話,什麼“我來要錢的”“你還欠我五十”“加利息一百”。
說出來的卻是——
“你最近好嗎?”
她的眼神移開了。
“挺好的。還行。”
還行?
我看著她消瘦的臉。
她看著我。
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她低頭在衣服口袋裡翻。
翻了半天,摸出幾張揉皺的紙幣。
五塊。兩塊。一塊。幾個鋼鏰兒。
她把錢攤在手心裡數。
“對了,我欠你五十……那把傘我記著呢。我說了會還你的——”
我下了一級台階。
她上了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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