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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送走孩子

九月的聖港已經有了些許秋意,蘇瓊琚被秘密送進了一家私立醫院,整層樓都被清空,隻有她一個病人。醫生和護士都是邁爾親自安排的人,沉默、專業、不多問一句話。

生產的過程並不順利。她疼了整整十幾個小時,產房裡回蕩著她壓抑不住的哭喊聲。汗水濕透了她的頭發和衣衫,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她一度覺得自己可能要死在這張產床上了——但最後,隨著一聲嘹亮的啼哭,所有的痛苦都在那一刻被衝淡了。

護士將擦拭乾淨的嬰兒放在她懷裡時,蘇瓊琚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淚無聲地滑落。孩子很小,小到她一隻手臂就能穩穩托住。她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孩子柔軟的額頭。

維克托收到消息時正在外地視察。他剛結束一場關於占領區農業收成的會議,回到臨時下榻的官邸,邁爾便上前低聲彙報:“西郊那邊來消息了,夫人生了,是個男孩,母子平安。”維克托正在解袖扣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問:“她怎麼樣?”邁爾答道:“醫生說生產過程比較辛苦,但夫人年輕,恢複起來應該很快。孩子也很健康。”

維克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算了算時間——醫生之前建議過,孩子出生後可以在母親身邊待一周左右,以便建立最初的母嬰聯係和母乳喂養。他這邊的工作還要兩三天才能收尾,趕回去正好來得及。

這幾天是蘇瓊琚這輩子最幸福、也最痛苦的幾天。幸福的是,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毫無顧忌地陪伴自己的孩子。她把他抱在懷裡,給他喂奶,給他換尿布,哼著小時候母親唱給她的蘇州小調,看著他在她懷裡安然入睡。她幾乎不眠不休,即使累得眼皮打架,也不舍得把眼睛從孩子臉上移開。

痛苦的是,她知道這一切都是有期限的。每過一天,她心裡的那根弦就被擰緊一分。她給孩子做的那些小衣服,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個小包袱裡。她又連夜趕製了一件小毯子,柔軟的棉布,邊緣用淺藍色的絲線繡了一行小字——平安喜樂。

第七天的早晨,維克托來了。

維克托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她坐在窗邊,晨光從她身後灑進來,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低著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嬰兒,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嘴唇微微抿著,像在極力壓抑著什麼。她聽到他進來,沒有抬頭,隻是將孩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維克托沒有催促她。他站在門口,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走到她身邊坐下。他沒有說話,隻是陪著她一起,看著那個皺巴巴的、睡得正香的小嬰兒。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克製:“……該走了。”

蘇瓊琚沒有回答。她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繈褓上。她沒有哭出聲,隻是那樣安靜地流著淚,仿佛要將這幾日積攢的所有不舍和痛苦,都通過淚水釋放出來。她抱著孩子,抱了很久,久到維克托不得不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再不走,路上時間就太緊了。”

蘇瓊琚低下頭,最後一次親吻孩子的額頭,親吻他小小的臉頰,親吻他攥成拳頭的小手。然後解下了脖子上那條從不離身的項鏈——一根細細的紅繩,墜著一枚溫潤的白玉吊墜,吊墜上刻著一個篆體的“棠”字。那是她從小戴到大的物件,是她母親在她周歲時請人訂製的。她將項鏈小心翼翼地放進孩子的繈褓裡,又將那包疊得整整齊齊的小衣服和小毯子放在一旁,然後抬起頭,用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望著維克托,聲音沙啞而破碎:“……請你……一定要把他安全送到。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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