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綁架
飛機降落在M國密支那機場。
跑道儘頭是望不到邊的密林,機場樸素簡陋,像個臨時停靠站。
君玥安下了飛機,濕熱的風撲麵而來,比曼穀更悶、更潮。
“戴個口罩,遮住你的臉。”
說話的人是流調小組的組長老趙,四十出頭,在MSF乾了十幾年,什麼場麵都見過。
“到了那邊,任何時候都不要摘。我見過太多因為‘長得太漂亮’而出事的女同事。”
“你別介意老趙,他說話就這樣。但他經驗很豐富,跟著他沒事的。”小組另一個成員阿萊湊了過來,他是當地招募的M國華人,二十五歲,懂緬語、英語、漢語,是聯絡官兼翻譯。
“我知道。”君玥安從口袋裡掏出口罩,規規矩矩戴上。
“車在外麵等著。”老趙看了一眼手表,“我們直接從密支那往前線疫區走,全程全是盤山土路、鄉間小道,沒法走高速大路,順利的話也要十個小時左右,遇上軍檢或者路麵塌方,時間還得拖。”
十個小時。
君玥安把背包帶子收緊了一些。
“走吧。”
越野車在坑窪的路麵上不停顛簸,路況差得離譜。
出了密支那市區,短短幾公裡柏油路就到了頭,往後全是碎石土路、盤山險道,灰塵裹著林間的濕熱潮氣,吸進鼻腔裡又乾又澀。
山林鬱鬱蔥蔥,山腳散落著簡陋的村落,偶爾能看到當地人背著竹筐趕路,水牛在路邊的泥地裡休憩。
越往前線方向走,平和的鄉間氣息漸漸消散,路邊開始出現武裝檢查站。德昂軍、果敢同盟軍、克欽獨立軍…每一個檢查站都要停下來。
阿萊搖下車窗,用緬語交涉,遞煙,遞檳榔,有時遞錢。
“別抬頭。”老趙低聲說。
君玥安低著頭,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她把頭發撥到前麵,擋住側臉,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她能感覺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黏膩、冰冷,讓人渾身不自在。
車過了第三個檢查站之後,阿萊長長呼了一口氣。
“剛才那個。”他的聲音發緊,“是專門做‘生意’的。”
“什麼生意?”君玥安抬起頭,口罩上露出的那雙眼睛太乾淨了,和這片土地格格不入。
阿萊和老趙交換了一個眼神。
“人口生意。”阿萊壓低聲音,“那邊有個鎮子,全是園區。電信詐騙、網絡賭博、人口販賣…什麼都有。克欽、撣邦這邊都管不太到,地方武裝自己也在裡麵拿分紅。”
君玥安聽著,手指不自覺攥緊了背包帶子。
“那些園區…會從哪兒弄人?”
“從哪兒都能弄。難民營、邊境口岸、機場車站…被拐的、被賣的,有的欠了賭債被抵債的,有的是找工作被騙來的,還有一些——”阿萊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直接搶的。”
老趙再次叮囑道:“口罩任何時候都不要摘。吃飯去車裡吃,上廁所讓阿萊幫你看著。不要單獨行動。”
“我知道。”君玥安點點頭。
“你不知道。”老趙的聲音忽然變重了,“你沒在這地方待過。這裡的‘人’,有時候不是人。”
君玥安沒有再說話,她把臉轉向車窗,看著外麵飛速掠過的山林,密林深處偶爾露出一角鐵皮屋頂,或者一麵不知道屬於誰的旗幟。
車內安靜了,隻有車輪碾過碎石子,發出哢啦哢啦的聲音,像骨頭在碎。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在一處山坳裡停下。
“前麵就是衝突區了。”老趙指了指遠方,麵色嚴肅,“從現在開始,沒有安全的地方。”
君玥安推開車門,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硝煙味,遠處不時傳來沉悶的零星槍聲。
阿萊將防彈背心遞給了她。
背心很重,穿上去之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君玥安把肩帶調到最緊,背心貼住了她單薄的肩膀。
老趙看了她一眼,“怕不怕?”
“怕。”君玥安把領口的戒指塞進防彈背心下麵,“但我不能走。”
老趙沒再說話。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第一次上前線,說不走的時候是真的不走,至於能堅持多久,那是另一回事。
車子繼續北上,前方是越來越難走的路和越來越深的危險。
黃昏時分,他們到達了第一個難民營。
說是營地,其實不過是一片用塑料布和竹竿搭起來的棚戶區,擠在一條乾涸的河床兩側。
幾百個人擠在這片臨時避難所裡,老人、女人、孩子占了絕大多數,年輕男人很少,要麼去打仗了,要麼被打死了。
君玥安跟在老趙身後走進營地時,她感覺到了一些目光,重的、輕的、好奇的、麻木的、警惕的,還有不像是看“人”的目光。
她把它壓在意識最底層,告訴自己是因為自己的華國麵孔。
老趙和阿萊開始和營地裡的長者交談。
君玥安蹲下來打開檢測箱,準備做水源樣本采集,儘管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在那片灰敗的人群中依然醒目。
不遠處,一個年輕人靠在塑料布棚子的支柱上,抽著手工卷煙。他的目光一動不動落在君玥安身上,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隨後從褲兜裡摸出一個破手機,按了幾下,發了條消息。
在第一個營地完成了水源采樣和初步問詢後,老趙接到了一個電話。
他聽了幾句,表情沒變,但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阿萊注意到了,“怎麼了?”
“線人消息。”老趙把手機收起來,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君玥安,“有人在打聽我們的路線,不是什麼官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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