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夢裡花
薑厭回到家,沈清正坐在院子裡的貴妃椅上。
瞥見少年在寒風中單薄的身影,她白了一眼,又開始嘀嘀咕咕罵起來:“這麼晚回來,是去哪裡鬼混了?不是讓你早點回家裡的水果店幫忙的嗎?越長大越不學好,真是白養你了。”
薑厭置若罔聞。
他徑直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將書包放在地上開始寫作業。
這一年以來,他甚至已經習慣了沈清對他的各種辱罵與毆打。他現在年紀小,反抗不過薑景竹夫妻二人。隻有等他羽翼漸漸豐滿,才能有機會逃離這個地方。
沈清見薑厭頭上的紗布,拖著臃腫的身子擠到窄小的門邊。
“你哪兒來的錢?薑厭,你是不是偷錢了?你不要告訴我是別人給你免費包紮的,天底下哪有免費的好事?吃我們的用我們的,還學會了偷錢是吧!把錢還回來!你要是不還回來,我就讓大家都見識見識你小偷小摸的樣子。”
薑厭漆黑的眼瞳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是同學借我錢看的傷。”
沈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一想到這破小孩十四歲就開始無法無天,她聲音陡然拔高:
“借的錢就不用還了嗎?薑厭,你當我們家是什麼?是觀音寺麼?專門大發慈悲來做善事的不成?給你白吃白喝就不錯了,你怎麼還到處惹事?你不去招惹別人,怎麼會受傷?叫你不要讀書,你偏要讀,落得個這麼結局,真是活該啊。”
薑厭冷冷彎了彎唇,沒說話。
全身的傷口疼的他頭腦發昏,他發狠咬著舌尖才沒有從凳子上跌下去。
沈清胖乎乎的手捂著胸口,衝著主屋開始叫嚷:
“景竹,不得了了。你這個侄兒真是好本事,年紀不小,現在都可以翻出花來了。他吃我們的用我們的,跑到外麵借了錢,現在還冷著個臉對我們。哪有這樣的白眼狼。”
每每到了這個時候,薑景竹會躲在主屋裡不敢露麵。
道德上,薑景竹無時無刻不都在譴責自己這樣違背良心的做法。可現實卻讓他不得不默許沈清的做法。
他們在省城走投無路,隻能霸占著薑厭的這套屋子才能求得一線生機。
要不是沈清雷厲風行的搶了這套宅子住下來,又用老太婆留下來的遺產開了個水果店,他們一家三口早就去大街上喝西北風了。
院子裡沈清還在大喊大叫,薑景竹煩悶地點燃了煙。
他已經做的夠好了。沒有把薑厭趕出去,給了他一個容身之處,還能有吃有喝。若是沒有他們,薑厭現在隻能吃百家飯長大。
這麼想著,薑景竹心中的愧疚也稍稍緩解。
至於李月慈留下來的遺產是否有薑厭的那一份,他從來沒有考慮過。作為李月慈的兒子,錢本就應當全是他的。
沒有他,薑厭在幸福巷根本生存不下去,隻能守著房子過日子罷了。
沈清對著薑厭罵到晚上十點才結束。
薑厭晚上沒有吃飯,他忍著餓,上了床。
沈清潑了洗腳水,站在院子裡還不忘罵一句:“小白眼狼,明天起早點來水果店上班。你叔叔養你不容易,你知不知道你給我們添了多少麻煩?沒有你,我們的小日子不知道過得有多瀟灑。”
黑暗裡,薑厭的手攥著單薄的被褥,閉上了雙眼。
第二天,天還未亮時,薑厭就被沈清從床上拖了下來。
主屋的門縫裡照出一抹光,順著窗戶,薑厭看到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薑淮。
昨日被打的傷口還沒好,他渾身都疼。
薑景竹開著麵包車載著他一起去守店。雲夢被濃霧所籠罩,晨曦的景色在迷霧中看不到分毫。
夏天的花朵不會在秋日裡盛放,光裸的樹乾高聳入雲。環衛工人抱著大大的掃把清掃馬路邊的落葉。
薑厭的早飯是個饅頭。
饅頭沒有什麼味道,嚼久了,便也能嘗到淡淡的甜味了。
約莫到了十點,城關鎮才出了太陽。
初秋的太陽並不熱烈,反而給人一種冷清感。
他望著對麵的馬路出神,一抹白色的身影撞入眼簾。
少女一身白色長裙及膝,頭上戴著小雛菊的發卡。她披散著長發到腰間,纖瘦的身影在寒風中像是弱不禁風的白玫瑰。
而那抹純潔美好的白色正是數次到訪他夢境裡的花朵。
許瑤,怎麼會來這裡?
薑厭看著文文靜靜的少女,穿梭過熙熙攘攘的鬨市,徑直走向街道儘頭處的小巷。
小巷處並沒有任何商鋪,唯有一個星期八酒吧開業。
酒吧,可不是好學生會去的地方。
薑厭眼睜睜地看著那抹白色消逝在灰暗的巷角,他再也坐不住了。
“叔叔,我看到我同學了。我找她問點事就回來。”
薑景竹在小作坊裡切著水果。
上午十點多並不是水果店忙碌的時候,加之昨日對薑厭的愧疚,薑景竹想都沒想就應了。
“早點回來。”
許瑤進了酒吧。
亂七八糟的光線晃來晃去,煙酒味彌漫開來,她不自覺地皺緊眉頭。
上一世到這一世,她對這種燈紅酒綠的地方從來沒有什麼好感。
在酒精中沉淪可以讓人短暫的忘卻煩惱,卻也會讓人上癮極致的歡愉。她不喜歡意亂情迷的沉醉感,永遠保持清醒才是她的人生信條。
走到儘頭處的包廂,裡麵傳來了拚酒的聲音。許瑤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門而入。
包廂內,是五顏六色頭發的少男少女。
夏桐靠在寬敞沙發的最中央,吸了一口煙。
望見那抹白色的身影,她低罵了一聲:“草!”
煙被熄滅在桌上,旁邊的小混混們已經開始不耐煩地衝著許瑤叫嚷:“看什麼看?還不快滾!”
“閉嘴!”夏桐衝著手下的小弟吼了一聲,又望向許瑤笑著說:“你怎麼來了?來都來了,到我旁邊坐坐?”
許瑤掃了一圈。
夏桐旁邊的位置都被擠滿了,周圍沒有空餘的地方可以坐。
旁邊的小混混們垂著腦袋沒有了剛剛的囂張樣子,但也都沒有讓位置出來的意思。
包廂內燈光昏暗,她擠出一抹笑,選擇坐在夏桐的大腿上。
“我坐這裡,你不介意吧?”
溫軟的聲音像是江南二月的春雨,柔順的烏發落在夏桐的肩膀處,甚至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夏桐眼睛都直了。
好美麗的一個人兒,隻恨自己不是男兒身。倘若是男兒身,她從現在起定然奮發圖強,好好學習,迎娶許瑤。
夏桐壓抑住眼睛裡的喜悅。
她輕咳了兩聲,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說吧。你來這裡找我是為了什麼?我可不信你是來我這裡續姐妹情的。”
“你知道薑厭嗎?”
“薑厭?我好像聽說過,初一的第一名,就比你低兩分的那個。現在應該初二了吧。怎麼了,要姐把他骨頭打斷?”
夏桐的大手撫向許瑤纖細的腰肢。
她下意識地想要端起酒瓶子猛灌一口,又猛地壓抑住了內心的衝動。
她看得出來,許瑤不喜歡煙酒。
她可以是壞學生,但卻不能把這抹純白染成黑的。
“不是的。薑厭是我的好朋友。桐姐,你可以讓他安心讀完初中剩下的兩年嗎?”
許瑤忽地仰起頭。
頂著夏桐的桃花眼,她淚眼婆娑,唇瓣殷紅。
在歌聲如雷、燈光雜亂的酒吧裡,許瑤宛若一個墜落在地獄的小天使,有著最極致的純白和無辜。
夏桐呼吸亂了。
她別開眼,聲音嘶啞:“條件呢?我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許瑤垂眸,顫顫巍巍地伸出雪白的藕臂勾上了夏桐的脖頸。
“你我之間,還用談條件啊?”
宛若撒嬌般的語氣,讓夏桐腦子裡最後一根弦徹底繃斷。
她失去了所有理智,隻想拜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
“許瑤,你真是會拿捏我,我敗給你了。不就是薑厭嗎,你放心,以後整個夢醒中學誰要是敢找他麻煩,就是找我麻煩。這個人,我替你護著了。”
夏桐右手攬住許瑤的肩膀,像是一個抱得美人歸的部落首領。
包廂的門再次被推開。
許瑤抬眸望去,薑厭已經衝了進來。
他一把攥住少女纖瘦的手腕,眉間隱隱帶著怒火。
“跟我回家。”
包廂內的小弟們這一次識時務地都沒說話。
眼前上演的戲碼倒像是電視劇裡丈夫捉奸的樣子。
他們的老大就好像奸夫,那個漂亮的妞就好像被他們老大拐過來的良家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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