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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沒有家

薑淮紮著兩個羊角小辮,把遊戲機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憑什麼!奶奶偏心!早知道就不要回來了!我不要住在這個破鄉下。你根本不是我奶奶!”

薑景竹為難地看著哭鬨的女兒,兩手大拇指無措地絞著:“媽,您要不然就讓薑厭讓讓淮兒吧。兩個房間也沒什麼區別的。淮兒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

老人眼裡的喜悅消失,她看著高出自己一個頭的兒子,宛若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薑景竹,你這一次回來,是看上老婆子我這個房子了是不?這個房子是用什麼錢買的,你應該知道的。”

“沒有的事兒,媽,您怎麼這麼想我。我和清清是想回老家照顧你啊。”

“我是你娘老子,你眼睛一轉溜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們能接受就在這裡住,不能接受,就給老婆子我滾出去。你們休想打我孫子房間的主意。”

李月慈將已經和她一樣高的薑厭攬在懷中。活了大半輩子,她怎麼會不知道自己這個小兒子打的什麼壞心思?

十多年沒回來過一次,一回來就再也不走了。八成是在外麵沒混出個什麼鬼名堂來,現在又想回來打老屋的主意。

這屋子是用薑厭爸爸賠償款買的,房產證上的名字寫的是她。買房子剩下的賠償款則全由宿芊芊保管。她本是打算在薑厭成年之時,將屋子還給薑厭的。很顯然,她這個小兒子有了不該有的心思。

“砰!”

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肥頭大耳、身材壯碩的中年婦人氣勢衝衝地從李月慈房間裡走出來。

她雙手叉腰,宛若潑婦罵街:

“媽!你也太偏心了。薑厭是你的孫子,薑淮就不是你的孫女了麼?你就是覺得我肚子裡沒有生出個兒子來是不是?你難不成還真的打算讓薑厭替你養老不成?我們回來不是和你商量的。薑淮要住在薑厭的房間裡,我和景竹要住在你的房間裡。”

李月慈身形一顫,向後倒了幾步。

她望向薑景竹,那個她養育了數十年的兒子,甚至在大饑荒年代也未曾想拋棄的兒子。

壯碩的男人別過頭,不去看老人的眼神。

此次歸家,他們就是奔著房子而來的。省城過不下去了,他們便打起了雲夢老家房子的念頭。

“景竹,這房子是用你哥哥的賠償款買的!你怎麼忍心把念頭打在一個孩子的身上?”

李月慈猛地撲了上去,攥著男人的衣袖嘶聲竭力地吼著。

薑景竹緩緩推開那雙曾抱著他哄他入睡的手,眼神愈發堅定。

“媽。我也是你的兒子。這房子上寫的是你的名字,我也有繼承權。等你死後,我會給薑厭一個房間的。”

李月慈全身脫力,倒在了薑厭的懷裡。她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指著自己的兒子:“畜生啊!畜生啊!你真是畜生不如啊!”

她以為她的兒子是真的想要回鄉孝敬她的。

薑厭和李月慈被趕出了主屋。薑厭試圖反抗過,卻被沈清用掃把打的渾身都是紅痕。

十二歲的薑厭無力反抗命運的捉弄,隻想快快長大能保護奶奶。

新年的煙火躥升上空,漆黑的天被渲染成奪目的彩色。

零二年,冬,雲夢剛下了一場紛飛的大雪。屋簷上結滿了冰晶,玻璃窗上的冰花晶瑩剔透。

許瑤坐在院子裡,吃著剛出鍋的炸肉丸。

許以月又煮了一鍋魚丸,才解下圍裙坐在了桌邊。

“我們瑤瑤馬上又要長大一歲咯。”

許瑤有些心不在焉。她失神地望著薑厭家的方向,沒有笑臉。

以前過年時,薑厭都會和她們一起玩,但是今年沒有。自期末考試結束以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薑厭。不過,偶爾會遇到匆匆買菜的薑厭奶奶。

薑厭奶奶精神狀態並不好,滿麵愁容。她想,薑厭家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

許以月伸手輕撫著女兒的發絲。

“瑤瑤是不是在想你那個唱歌跑調的小同桌?薑厭真是個可憐孩子。父親身死,母親不知道去了哪裡。他叔兒前些日子回來,把薑厭和他奶奶都趕出了主屋。這房子分明是用薑厭他爸的賠償款買的。真是不像話。”

許瑤握著筷子的手一頓,著急了起來。

“媽媽,那薑厭去哪兒了?”

“才十二歲的孩子,就被他叔兒送到隔壁鎮打工去了,過年都沒能回來。”

“十二歲不是不能打工麼?”

“哪有那麼多規矩。童工要價低,住宿條件也不用太好。薑厭長得高高大大的,看起來像個成年人。這年頭又有誰會多此一舉挨家挨戶的查有沒有招收童工。這孩子以後怕是讀不了書咯。”

許以月語氣裡帶著惋惜,她用筷子夾起兩塊魚糕放在許瑤空空的碗裡。

到底是別人家的事情,她就算再抱不平,也隻能偶爾與謝書芹吐槽個兩三句。

許瑤什麼也吃不下。

她裝模作樣的把碗裡的東西吃完,便主動提出要找別的小孩子放煙花。許以月哪有不應的,笑眯眯地讓她早些回來。

出了門,許瑤朝著薑厭家方向走去。

路燈昏暗,破碎的玻璃罩常年未修。路上積雪三尺,踩在地上發出的踏雪音被鞭炮聲所覆蓋。

兩家離得並不遠,她停留在薑厭家敞開的大門前,聽到了一片歡聲笑語。

“景竹,你這回來一趟可風光了。你在省城是做什麼工作啊?”

“就是做生意的。哪有什麼風光不風光的,都是辛苦活兒。”

“這你就謙虛了啊。我們這些人都沒去過省城。薑厭那小子呢?怎麼沒見著他?”

“他啊,非說什麼要減輕家庭負擔,跑去隔壁鎮裡給人抗貨去了。那小子一身力氣,隨他爸。”

......

許瑤隱在大樹後,望見了院子裡的場景。院子裡擠滿了薑家的遠房親戚,卻獨獨沒有見到李月慈和薑厭。

她鼻息裡呼出白氣,凜冽的寒風刮得她小臉生疼。

今天是除夕夜,薑厭,又一次被拋棄。

許瑤沒有再看下去。

她轉身正欲離去,聽到了熱鬨的聲音下虛弱的呼救聲。

“救我,救救我!”

許瑤循著聲音望去,在薑厭家和鄰居家牆體的縫隙處有一道臃腫的黑色的身影伏在雪地裡。

煙火璀璨,將整個幸福巷照的透亮,牆體之間的縫隙卻仍舊一片漆黑。

許瑤朝著聲音的源頭走去。

離得近了,她才發現倒在地上的人是薑厭奶奶。

老人頭發花白,衣衫單薄,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麵又多了幾條。

她忙上前將人攙扶了起來。

“奶奶,您怎麼會在這裡摔倒?”

許瑤抖落李月慈身上的積雪,又用溫暖的雙手握緊老人已經徹底僵硬地手。

李月慈嘴唇凍得烏紫,她失神地望著遠方,聲音滄桑無比:

“為了給小孫女撿玩具罷了。謝謝你好孩子。”

許瑤攙扶著李月慈到了門口,多餘的問題也沒有再問。

她素來都是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旁人。這院子裡的人,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

他們想要霸占薑厭的房子,見目的達不成,就動起了殺人的念頭。把唯一護著薑厭的人給鏟除,他們就能順理成章地繼承這個屋子。

或許,上一世的李月慈就死在了親生兒子的故意為之之下。又或許,上一世的李月慈連零三年第一天的太陽都沒有看到。

屋內,刺耳的童聲劃破天際。

“奶奶沒有把我的玩具撿回來!我要我的玩具!我要我的玩具!”

“沒有撿回來就算了。等會兒媽媽給你去撿。”

許瑤轉身朝著陶允懷家走去。

她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斃。她一個外人可以救一次兩次,卻防不住這些人惡人想要作惡。

法製節目上,為了兩、三萬塊錢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母親凍死的畜生比比皆是。

她不能拿一個人的生命去賭惡人不會再想別的心思,更何況李月慈於薑厭而言還那麼重要。

走到一半,陶允懷急匆匆地衝了過來。

“許瑤,你知道薑厭去哪裡了麼?我剛剛去他家找他,沒找到他。”

天空又飄起了小雪。

許瑤垂眸,輕歎了口氣。

“不是我們能管的。”

陶允懷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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