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看星星
發喪那天,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
喪事辦的靜悄悄的,來送行的人卻很多。
許瑤抱著嗩呐從薑家路過。
李月慈積善行德,半個幸福巷的人都來了。
她看著薑厭抱著小小的骨灰盒帶領著浩浩蕩蕩的人站在最前方,跟在他身後的薑景竹夫婦哭得眼淚鼻涕一起掉。
風雪交加,白色對聯被吹得皺巴巴。
許瑤哈著白氣,抱著嗩呐去了琴行。
直到第三天,停在薑家門前的車輛才漸漸變少。
湛藍的天被西沉的落日染紅了半邊的晚霞,寒月東升,積雪還未完全消融。
許瑤練完嗩呐踏雪而歸。
她一開始練習吹嗩呐隻是為了打消許以月想要她攀附權貴的心思,現在反倒覺得多了幾分趣味,便也去的勤了些。
霞光撒在白雪上,許瑤遠遠看見薑厭站在門口落寞的身影。
走近些,她發現薑家大門緊閉,裡麵隱隱還能聽見一家三口溫馨的團圓。
院落溫暖的燈光從門縫中灑出,卻照佛不到隱在黑暗中的小少年。
薑厭站在大雪中,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兒。
“薑厭!”
許瑤小奶音甜甜的,純澈的杏眼笑得彎成了月牙狀。
薑厭回眸,看到了路燈下的小姑娘,沒有說話。
他蜷縮著生出凍瘡的雙手藏在了身後。
“薑厭,你是特意在這裡等我嗎?”
許瑤主動走上前,仰頭問他。
她知道薑厭肯定不是在這裡等她的。薑景竹夫婦想要霸占這個房子,所以喪事一過,就迫不及待地把薑厭趕了出來。
他們鎖緊大門,以為這樣就可以讓這個房子全在他們掌控之中。
薑厭嘴唇凍得烏紫。他搖頭,聲音淡漠:“不是。”
“那你在這裡站著乾嘛?”
許瑤明知故問。她歪著頭,亮晶晶的眼睛裡帶著疑惑。
“我在這裡看星星。”
“看星星啊。在自己家裡看不見嗎?”
薑厭又不說話了。
他看著矮自己一個頭的女孩兒,發現許瑤真的不是一個很好糊弄的小姑娘。
陶允懷已經和他說了,把他從黑磚廠裡救出來的主意是許瑤想出來的法子。他現在情況複雜,不想把任何人扯進來。
“薑厭,你又不理我了。”
這一次,許瑤聲音裡帶上了委屈。
薑厭敗下陣來,乾巴巴地說:“這裡太冷了。”
你快回家。
“太冷了,那你為什麼還要站在這裡?你還打算站多久?”
薑厭再一次沉默。
中午遠房親戚都離開以後,沈清就把他轟了出來,讓他不要再回這個地方。
他也不知道要在這裡站多久,甚至不知道應該去哪裡。
世界很大,大到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好啦好啦,你不是要看星星麼?我帶你去看!”
許瑤眼睛亮亮的。
也不管薑厭有沒有答應,她攥著他的衣袖離開了這個地方。
天暗了下來。
今天並沒有星星,月亮散發著柔和的光輝,照耀每一寸土地。
兩人漫步在城關鎮的街上,許瑤手裡還拿著嗩呐。
薑厭停住步子不走了。
“許瑤,今天沒有星星,該回家了。”
“你別急嘛。跟我來,我會帶你見到星星的。”
許瑤扯著薑厭的袖子想要繼續往前走。
薑厭還是不動,他黑眸沉沉,凝著許瑤。
“我說了會帶你看星星的,就一定會的。你要相信我啊。”
“我不想看星星了。”
“可我想帶你去看星星啊。”
許瑤眨巴著雙眼,非常真誠。
薑厭歎了口氣,又繼續跟著許瑤朝前走。
冬日的樹乾光禿禿的,寒風吹過,樹影搖曳。
許瑤領著薑厭停在了警察局門口。
薑厭望向許瑤,眼睛裡仿佛在說著:星星呢?
“星星在警察叔叔的製服上啊!走,我帶你去看!”
小小的女娃爆發出強大的力氣把薑厭生拉硬拽進了警察局。
夜晚值班的是兩名女警,警局裡開著暖氣,將風霜全都擋在外麵。
“小朋友這麼晚怎麼不回家?是迷路了麼?”
“警察姐姐,我同學家裡的門鎖了。他自己進不去,在冰天雪地裡站了七、八個小時了。”
許瑤漂亮的大眼睛裡氤氳著水汽。
她坐在椅子上,巴掌大的小臉上掛著一滴淚。
薑厭抿唇站在許瑤身後。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她在想辦法帶他回家。
兩名警察都是做母親的人,最是見不得孩子在外顛沛流離,受儘苦楚。
她們毫不猶豫地站起身,披上了凳子上的外套。
“門鎖了,姐姐幫你同學去打開。走,你們帶路。”
兩位警察背起工具箱就朝外走。
許瑤用被凍得冰冷的小手擦了擦眼睛。她唇角勾起一抹笑,看向薑厭:“星星好看嗎?”
“好看。”
你給的都好看。
薑厭習慣性地跟在許瑤的身後。
兩名警察抵達薑家門口時,門還是鎖的。
門縫裡鑽出一抹昏黃的燈光,歡聲笑語從院落中溢出。
“淮兒開心不開心?”
“開心!”
“以後咱們一家三口天天吃大雞腿好不好?”
“好!”
薑厭像是一個局外人,聽著自己家裡飄出來的幸福。
就在幾天前,他也是這麼幸福的。奶奶死後,他連歸途也找不到了。
兒時,他希冀著媽媽有一天能回來,長大以後,他又希望奶奶能陪他一輩子。
可他忘了,十指漏縫,他什麼都留不住。
兩名警察愣了一下,又看向許瑤。
“小朋友,你確定這是你同學的家麼?裡麵好像有人啊。”
許瑤重重地點頭,回答的十分乖巧:
“姐姐,他叫薑厭,就是從黑磚廠裡解救出來的那個孩子,還上過新聞捏。”
警察瞬間就明白了。
她們嚴肅著臉,敲響了門。
沈清彪悍的聲音傳來:“都和你說了,不要回來了。你就算一直站在外麵,我們也不會放你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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