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別怕,我在
其實,從小到大遭受同學欺淩和白眼的並非隻有薑厭,還有她。
水果湖小學的同學們穿的都是國際知名品牌,一雙鞋子的價格甚至是許以月半年的工資。他們都喊她村姑,說她是鄉裡來的沒有爸爸的臟孩子。
再加上天生體弱,每一次體育課,她就像馬戲團裡被強迫上台表演的猴子被所有孩子嘲笑。
那時候的她,不知道怎麼去對抗這世間的惡,她被欺負的毫無還擊之力。
而這一次讓她知道,原來這世界並非所有人都是冷漠旁觀的。仍舊有很多人,始終心懷善良和熱血想要去幫助弱者。
城關二小免了許瑤的體育課,但許瑤偶爾還是會在沒有太陽的時候坐在台階上看同學上課。
一九九八年六月,雲夢下了一場暴雨。
許瑤坐在教室裡望向窗外,天烏壓壓的一片,看不到一絲光亮。
狂風吹折了教室外的椿樹,雷鳴咆哮,閃電將天空撕裂,宛若末日降臨。
許瑤隱隱地有些擔心。
上一世,一九九八年六月具體發生了什麼她已經不記得了。那時候她被班裡的孩子從五樓樓梯推下去,造成了雙下肢骨折。水果湖小學裡的學生非富即貴,施暴者的家長賠償了許以月五千元,還包了她在三甲醫院治療的醫藥費。整整半年,她都在醫院裡住著。
班裡的孩子不同她說話,九八年時信息閉塞,她隻知道六月到八月發生了一場災難性的事件。再後來,她也沒想去了解那些事情。
畢竟,她一直都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
班上孩子小聲地說著悄悄話:
“雨下的好大啊。”
“我媽媽說了,雲夢每年都會下這麼大的雨,沒什麼好擔心的。”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暴雨會停歇,但並沒有。
暴雨一直持續到了二年級期末考試。
考試的那一天是七月初,城關二小泡在了泥水裡。孩子們穿著涼拖,撐著傘,趕到了教室。
許瑤拿著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窗外下著雨,天氣悶得人難受。教室裡兩台老式電風扇晃晃悠悠,隨時要散架的樣子。
吳悅坐在講台上監考。當了兩年的班主任,曾經活潑的小姑娘,現在也多了一分成熟。
就在此時,廣播聲響起:“請同學們結束作答,朝六樓撤離。請同學們立刻結束作答,由班主任帶領,朝六樓撤離!所有師生工作人員請往六樓走,等待救援!”
廣播聲結束,孩子們抬起頭疑惑地望著吳悅。
又一道廣播聲響起,這一次播報的是新聞聯播:“因洞庭湖、鄱陽湖連降暴雨、大暴雨使長江流量迅速增加。為分擔江城流水量,現泄洪至雲夢。請雲夢所有人員緊急避險!請雲夢所有人員緊急避險!”
江城是鄂城的省城,每每到了夏季洪水爆發之時,都會泄洪至鄂城其他城市。
八歲的孩子們已經能夠理解洪水的意思,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取而代之的是驚恐。
膽子小的孩子們躲在桌子下嚎啕大哭。
“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媽媽。”
“媽媽!我要找媽媽!”
“老師,我們該怎麼辦啊?”
教室裡亂成了一鍋粥,小吳老師迅速反應了過來。
她站起身,拿起教鞭重重地拍了兩下桌子。
“同學們,咱們現在從一組到四組一個個排好隊,由小班長蘇雪帶領著大家上樓。大家不要擁擠,不要推搡,老師就在這裡,你們一個也不會少!”
二年級二班在一樓,洪水已經漫到了一樓的第二個台階。
許瑤和薑厭坐在第三組的倒數第二排。
兩人站在隊伍的後方,跟著大部隊走出教室。
許瑤回頭,有些擔心吳悅老師。
她看到,直到班級裡最後一個孩子出了教室,吳悅老師才跟著一同上樓。
一樓有十個班級,兩個樓梯口,每個班六十多個孩子,一個樓梯要承擔三百多的人流量。
孩子們一邊走一邊哭。
許瑤被擠得喘不過氣,樓道上擠滿了惶恐不安的孩子們。
她不由得開始擔心許以月女士怎麼樣了。紡織廠發生了洪災,應當是會停工的。那接下來呢?她們應當要住在哪裡呢?
還不等她接著往下想,別的班的孩子沒有秩序的蜂擁而上,瘦瘦小小的許瑤背後襲來重重的力氣。
曾經的回憶如潮水而來,許瑤渾身戰栗,朝著後方倒去。
吳悅一個箭步衝上來,將許瑤抱在了懷裡,薑厭和施曉冉一人拉住了女孩兒的一隻手。
“你們擠什麼擠,這麼小的女生被你們推在了地上,知不知道是會骨折的?你們老師呢?你們老師去哪兒了。”
做錯了事的幾個男生麵麵相覷,垂下頭,聲音小的可憐:“我們老師先上樓了。”
吳悅沉默了一秒,語氣比剛剛柔和了許多:
“你帶領著你們班的同學,跟上我們班的隊伍。我帶你們上去!”
在吳悅的帶領下,每個班的孩子都井然有序地朝著六樓而上。
施曉冉和許瑤不是並排,和她並排走的是摳鼻噶的小胖子。為了避免碰到小胖子,她迫不得已鬆開了牽著許瑤的手。
薑厭攥著女孩兒的手更緊,他說:“別怕,我在。”
許瑤從噩夢中回過神,輕輕點頭。
是了,她重生了。不會再被人故意推下樓梯,不會再被惡意鎖在廁所裡等待天明,不會再被衛生巾堵嘴和被狂扇巴掌,也不會再被所有人孤立。
她上的是城關二小,以後上的是城關鎮的初中,不會再碰到那些人了。
她的人生不再是陰暗一片,也可以是春暖花開。
許瑤上樓速度很慢,全憑著薑厭拖著她走。
薑厭累的氣喘籲籲,但並沒有鬆開許瑤的手。
奶奶說,許瑤先天性身體不好。做事都比常人要慢一些,他得保護好她。
終於,一樓所有的孩子都抵達了六樓。
曾經寬闊的六樓,擠滿了全校的師生。
許瑤站在走廊上朝著下方望去,洪水蔓延至了二樓。
她不知道這場洪水會持續多久,隻知道當年在醫院樓梯間裡全是哀泣。
送到醫院裡來搶救的不僅僅是受災者,還有許多穿著軍裝的士兵們。
江城作為鄂城省城,並沒有被洪水淹沒,但其他城市卻成為了泄洪之地。
“薑厭,許瑤,你們別怕。我爸爸說了,政府已經派解放軍下來保護我們了。我們很快就會等到救援的。”
陶允懷穿過重重人群,擠到了二人中間。
他垂眸,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樂嗬嗬地牽起了薑厭和許瑤空出來的手。
他們三個果然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許瑤放心不下許以月,還有薑厭奶奶。
在自然災害麵前,老弱婦孺是最為無力的。
幸運的是,七月初,雲夢的洪水並沒有泛濫。
洪水很快退去,孩子們被接回了家中,城關二小的期末考試和暑假作業被取消。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與自然界的博弈取得了勝利時,七月二十一日,雲夢下起了強暴雨。
紡織廠放了假,許以月安心在家裡照顧許瑤。
許以月憂心忡忡地望著院子裡的積水,將女兒抱進了懷裡。
“瑤瑤,雲夢這次真的要發生洪水了。我們的家該怎麼辦?”
“和媽媽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家。”
許瑤悶在許以月的懷裡,聲音小的像隻貓兒。
許以月落了淚。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榮華富貴也沒有那麼重要,隻要女兒平安快樂就好。
“好。和瑤瑤在一起,媽媽就有家。”
雲夢政府發布了第二次泄洪的通告,解放軍開始每家每戶的轉移可能受災人群。
然而,人在自然麵前是無比弱小的。
七月二十四日,洞庭湖水係的沅江和澧水發生大洪水,鄂城邊境全部淪陷。
許瑤是被許以月拍醒的。
“瑤瑤,快醒醒!媽媽帶你遊出去。”
還未等她完全清醒,猛烈地洪水漫過了她的頭。
許瑤睜開雙眼。
入目一片昏暗,暴雨將屋子砸開了一個窟窿。
狂風席卷落葉,她被許以月抱著奮力地朝著外麵遊去。
可是,又能遊到哪裡去呢?
所有地方都被淹了。
許以月遊的很慢,雨水砸在身上宛若一個個尖利的石子。
但她不能停。
“媽媽,我會遊泳。我自己下來。”
許瑤掙脫著想要下去。
其實她不會遊泳,可她不想拖累許以月,反正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就當這偷來的八年是上天對她的恩賜。
她一直覺得她是個不孝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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