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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八線

“瑤瑤,是誰來了?”

“是薑厭,他給我送了一個玻璃瓶。”

許瑤抱著玻璃瓶,小短腿吭哧吭哧地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她將玻璃瓶放在書桌上,手不自覺地撫向木塞子。

薑厭會在星星紙裡寫什麼呢?

回想起男孩鄭重其事的樣子,許瑤收回了蠢蠢欲動的小手。

這些祝福,還是留在以後打開的好。

星星燈在房間裡閃爍,許瑤又將芭比娃娃給提了回來。

芭比娃娃應當是謝阿姨精心挑選過的,娃娃禮盒裡送的裙子很多,妝容也很大氣。

謝書芹和許以月在廠裡時關係就很好,哪怕許以月帶她去了省城,謝書芹偶爾也會寄一些東西過來。

上一世,她還願意聽許以月嘮叨時,曾提及過夏桐的事情。

夏桐成績不好,十分叛逆,自初中起就開始混跡街頭打架,後來還成了校霸一姐。夏桐沒能考上高中,隻能在職校裡混日子。後來的後來,謝書芹與許以月的聯係斷了。她也再沒聽許以月說起過謝姨家裡的事。

當時她聽到這些事時,對夏桐的觀感很不好。今日一見,許瑤忽然發現夏桐並沒有想象中的討厭。

童年的時光流逝的總是要快些的。

自那次送生日禮物以後,薑厭沒有再主動和許瑤說過話,他仍舊一個人悶在小角落裡,也就隻有陶允懷會嘰嘰喳喳地圍著他說個不停。

學前班最後一天時,小張老師和小李老師抱著孩子們都哭了。

許瑤哭不出來。

她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也沒有那麼強大的共情能力。為了和大家都一樣,她眨巴著眼睛,淚水洶湧而出。

孩子們抱頭痛哭,約定著,日後還會回幼兒園看老師。

薑厭不會表達自己的情緒。

他很舍不得兩位老師,尤其是那天將他護在身後的小張老師。他一個人縮在橡膠椅上看著其他小朋友和兩位老師的告別。

回到家,李月慈熬了豬油。

香噴噴的豬油隔了一條巷子都能聞見。

老人用熬豬油剩下的豬油渣拌飯吃。祖孫二人,一人一碗盛的飯滿滿當當。

吃到一半,李月慈眼裡帶著淚光。

“厭兒,想要去哪所小學啊?你叔叔說想把你接到省城去讀書。省城啊,可比這小小的雲夢要廣闊。省城現在都有翻蓋手機了。我老了,也不知道那玩兒意是乾嘛用的。景竹說,你要是去了省城,就帶你讀省城最好的小學。我們家景竹現在有出息啦,都知道幫襯他的侄兒啦。”

薑厭夾著碗裡的豬油渣,愣了一會兒。

“那奶奶呢?”

“奶奶都這麼大歲數了,哪兒也不去。就守著幸福巷的老院子就夠了。”

“奶奶在哪兒,我在哪兒。奶奶,我想讀城關二小。”

李月慈放下筷子,狠下心腸用手點了一下男孩兒的額頭。

“胡說!我不能讓我們家厭兒跟著我撿一輩子的垃圾。撿垃圾是會被其他同學嘲笑的,難道厭兒想要被其他孩子討厭麼?”

她內心自私的想法是想要留下薑厭陪她這個老婦人的。

可她知道,薑厭還小。

他需要光明遠大的未來,需要更廣闊的天地。

她已經臨近遲暮,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化為塵埃,而薑厭還隻是一個綠意蓬勃的種子。

薑厭搖頭,執著又堅定:

“我不怕別人嘲笑我!小張老師說了,勞動最光榮!我們用好手好腳自己掙來的錢,就是乾乾淨淨的。我們也不會撿一輩子垃圾的,我會努力學習,考上清華北大,給奶奶花不完的錢。我隻想留在奶奶身邊。”

這是他第一次說這麼多話。

因為他意識到,如果再不做出點什麼,連唯一在乎他的親人也要離開他了。

他不知道省城是什麼地方。奶奶口中的省城,或許是那日他在臨街商鋪裡見到的那般繁華。

但他知道的是,如果叔叔真的有了出息,這麼多年不可能一趟家都不回。

幸福巷是他的家,這裡有他幸福的回憶,他隻想做奶奶的乖孫。

頭發花白的老人哭成了淚人。她側過頭,偷偷擦拭眼淚。

直到情緒稍稍緩和,李月慈才哽咽開口:“我們家厭兒也知道清華北大是什麼啦?”

“我知道!”薑厭用力點頭,說的非常認真:“清華北大是985211。上了清華北大,就有吃不完的零食。我會把巧克力都留給奶奶和許瑤的。”

李月慈被逗得破涕為笑。

“好,厭兒就留在奶奶身邊。我們就上城關二小。”

雲夢夏季酷熱,蟬鳴聲不斷。

薑厭每次都會跟著李月慈出門撿垃圾。他撿的很賣力,仿佛是想要證明著自己已經長大了。

有時還會遇到撐著大大的太陽傘獨自去上嗩呐課的許瑤。

小小的人兒,在太陽傘下幾乎被遮擋地嚴嚴實實。但女孩兒卻總是能率先看到他,並跟他打招呼。

女孩兒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像綿密的糍粑蘸了糖。

薑厭剛開始不理會,後來被李月慈逼著同許瑤招手。

久而久之,他也就學會了怎麼回複許瑤的招呼。

漫長的暑假過去,迎來了城關二小的開學季。

九六年小學每個班都是六、七十個人。窄小的教室,從前到後擠滿了桌子。

上哪個班都是係統隨機分配的,許瑤讀的是一年級二班。

開學第一天,教室裡吵吵鬨鬨的,班級的座位都是自己選的。

許瑤來的晚,班裡已經沒有幾個空位了。

她背著書包,站在六十多個人的班級裡尋找著熟悉的身影。

終於,在對著黑板最左邊一組的最後一排,她找到了薑厭。

她懸著的心放下,徑直走向了薑厭身邊的空位。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許瑤停在走廊處,聲音很軟。

夏末蟬鳴聲高亢,薑厭眼睛黝黑。

“嗯。”

許瑤很高興,清澈的杏眼兒都亮起來了,像是會發光的水晶。

她剛將書包放下,前桌的男孩轉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薑厭。

許瑤不明所以,男孩已經朝著她開口了:“這個男孩叫薑厭,很臟,和奶奶一起撿垃圾的。我見過好多次了。”

小孩子之間的惡意往往是明晃晃,且毫不遮掩的,但也是最讓人難受的。

薑厭臉白了一分,沒有說話。

“幼兒園的老師說了,勞動最光榮。沒有這些拾荒者,我們的世界就要被垃圾填滿了。正是因為薑厭奶奶這樣的人走在路的最前方為我們清理垃圾,我們才能保持乾淨整潔。而我們卻反過來嘲笑薑厭臟,這樣,就是一個好孩子嗎?”

許瑤說話依然很慢,但鏗鏘有力,讓還在打鬨的孩子們都轉移了視線。

平日她都會偽裝成小孩子的思維,還會故意模仿小孩子說話。

今天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用二十多歲的靈魂來碾壓一個六歲的孩子。

男孩被說得“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我是一個好孩子,我不是壞孩子。”

才一年級的小孩子,被冠上壞孩子的名頭就仿若天塌下來了。

年幼的身體太難掌控,許瑤說話已經開始喘氣:

“好孩子是不會隨便嘲笑別人的,更不會去嘲笑一個辛苦生存的老人。”

“那怎麼辦?我不是一個好孩子了。”

男孩哭得更用力了。

許瑤被吵得腦子“嗡嗡”的,她耐著性子說:

“知錯能改也可以是好孩子哦。”

前排的男孩流著淚,小聲道歉:“薑厭對不起。我以後會改的,不會再嘲笑你了。你能原諒我麼?”

薑厭抿抿唇,僵硬點頭。

前排男孩眼淚鼻涕一起掉,委屈地臉皺成了一坨,又看向許瑤:

“我現在是好孩子了嗎?”

“你已經改正了你的錯誤,你又是好孩子了。”

許瑤說完,累的趴在了桌上。

和一年級的小朋友交流實在是過於困難,原來不是所有小孩子和薑厭一樣聽話乖巧。

一年級二班的班主任叫吳悅,是一個剛從師範大學畢業的年輕人。

“同學們,以後就由我帶你們六年。這個座位是不是大家自己選的啊?”

六十五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喊著:“是的!”

“那我們班的座位,以後每周往後挪一排。這周坐在最後一排的同學,下周就坐在第一排。聽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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