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玻璃瓶
廣闊的空地上,孩子們爭相去搶已經沒有餘炮的煙花盒子。
趙知弦一個人呆呆愣愣地站在寒風中,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所有人都跟在薑厭和陶允懷身後,而他這裡,卻空空蕩蕩。
明明是他喊來的小朋友一起放煙花,為什麼孩子們卻都願意和薑厭那個臟孩子一起去撿破爛?
常年累積的驕傲讓趙知弦沒有放聲大哭。這一刻,他深刻地體會到了被孤立的感覺是多麼難受。
許瑤雙手撐著頭,笑得眉眼彎彎。
薑厭將最後一個盒子放入袋中。
他下意識地去看許瑤。
盛放的焰火下,小女孩雙眼純澈,就像透亮的玻璃珠子。
許瑤對誰都是笑著的。
剛剛對趙知弦的笑,讓他不自覺地想起了那天中午撕爛卡片的笑容,就好像奶奶同他講的睡前故事裡扮成天使的小惡魔。
而對他的笑,就好像棉花糖。雖然他沒吃過棉花糖,但他知道棉花糖一定是甜甜的。
“薑厭!”,許瑤回望過來,衝他揮手:“你們誰贏啦。”
“還不知道。”
許瑤小奶音糯糯的:“反正我覺得肯定是你贏啦。”
“為什麼?許瑤,你瞧不起我!”
這句話是陶允懷說的。
他氣鼓鼓地將袋子拖到女孩兒麵前,說的非常用力:“我裝了這麼多!”
小男孩的好勝心都是很強的。
陶允懷不知道的是,無論什麼比賽,在許瑤的心裡,薑厭永遠都是勝利者,無關其他。
直到薑厭把裝得滿滿當當的蛇皮袋子也扛了過來,陶允懷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好像真的是薑厭贏了。”
“大家都很棒!孩子們要不要去奶奶家裡吃丸子?是很好吃的魚丸哦!”
孩子們麵麵相覷,都沒說話。
趙知弦和他們說了,薑厭家是個垃圾場,臭烘烘的,比公廁還要臟。他們不想在垃圾場裡吃東西。
“我要去!薑厭奶奶家的丸子很好吃!薑厭家還很乾淨!”
許瑤率先跳下來舉手表決。她雪白的小藕臂在寒風中舉得高高的。
“我也要去!我今天還要和薑厭一起睡覺!”
陶允懷扔下手裡的戰利品,搭上了薑厭的肩膀。他今日出門的時候都和爸爸說好了的,他要在薑厭家裡睡一晚。
有了許瑤和陶允懷的帶頭,剩餘的小朋友在美食的誘惑下很快就倒戈。
“我也要去薑厭家!”
“我也去!”
“好好好!大家都一起去!”
李月慈佝僂著腰拖著蛇皮袋子,帶著孩子們朝家走去。
“我,能不能也去?”
許瑤回頭,果不其然看到了小胖子一個人抱著木筐站在寒風中。
趙知弦雙眼紅紅的,像一隻挨了揍的小老虎。
李月慈看向薑厭,意思是詢問自家乖孫的意見。
薑厭點頭。
趙知弦得到了批準,抱著木筐衝進了孩子堆裡。
“我這裡有好多好多沒放完的煙花,等我們吃完了東西一起放!”
“好!”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答應著。
李月慈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今年過年終於不是厭兒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坐在院子裡看別人燃放的煙花。
焰火在黑夜中蜿蜒竄上天空,瞬間的綻放宛若曇花一現之絢爛。
這個年過得很快,天使幼兒園的孩子們經常互相竄訪。
陶允懷寒假一半時光都是在薑厭家睡覺。許瑤白天偶爾也會拜訪,不過大多時間都是在家裡練習吹嗩呐。
反倒是陶允懷每次都會拉著薑厭來許瑤家裡蹭吃蹭喝。
雲夢的冬天很冷,但在濃鬱的年味之下,反倒多了一絲溫暖。
許瑤的生日是在春暖花開的三月。三月,雪融之時,萬物蘇複之際。
許以月很重視。
女兒的到來,讓當時幾乎想到死的她,有了活下去的念頭。
她給女兒做了蛋酒和陽春麵,還買了一個大大的奶油蛋糕送去了幼兒園。
有生日蛋糕可以吃,孩子們都很高興。
小李老師帶著孩子們給許瑤唱生日快樂歌。
許瑤看著窗外冒出翠綠的銀杏,也很高興。
這一次,她沒有去水果湖小學。她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同時也意味著,以後發生的事情都是未知的。
唱完生日快樂歌,小張老師將數字6的蠟燭插在蛋糕上。
火焰燃起,小張老師說:“瑤瑤來許個願望吧。”
薑厭緊張地看著許瑤。
女孩閉上眼,雙手合十,頭上戴著卡紙疊的生日快樂皇冠,心裡默念:神明保佑媽媽和薑厭長命百歲。
許完願望,許瑤吹滅了蠟燭。
薑厭鬆了口氣。
還好許瑤沒有把生日願望說出來,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小李老師將蛋糕分成二十五份,每一個小朋友都分到了一塊大蛋糕。
有個孩子說:“你們要去上哪一所小學啊?”
雲夢縣有城關二小、白雲小學和實驗小學。
城關二小離幸福巷很近,不到百米的距離,但實驗小學的教育資源更好。家長們都想把孩子送到實驗小學。
“當然是實驗小學啊。我媽媽說了,隻要上了實驗小學,我就可以考清華北大。”
“清華北大是什麼?”
“是,是985211。反正就是很好啦!上了清華北大,有吃不完的零食!有最美味的巧克力哦!”
“哇,那我也要去清華北大!”
天真的孩童們在形容一個事物好的時候,隻會用心儀的美食來概括
經曆了一個臘月,學前班的孩子們都熟絡了起來。
有人問許瑤:“許瑤,你要去哪所小學啊?”
“應該是城關二小吧。”
許瑤望向薑厭的方向,小口小口地吃著蛋糕上的草莓。
男孩仍舊縮在陽光照不到的陰暗牆角,沒有參與孩子們的話題。
孩子們雖然不再排擠薑厭,卻也不會主動與他說話。
到了放學的時間,許以月是來得最早的。
“瑤瑤今天在學校開不開心啊?”
“開心!”
許瑤牽起許以月的手,臉上揚著大大的笑容。
“今天咱們吃土豆香菇燒雞。”
許以月提起買好的拔毛公雞在許瑤麵前晃了晃。
“好耶!”
女孩兒十分捧場地蹦了起來。
九零年代人民生活條件剛剛起步,一隻雞對於普通人家來說是昂貴的,也隻有在重大節日的時候才會買回來嘗嘗鮮。
許瑤知道,母親在愛她這件事上,幾乎奉獻了所有。
直到母女倆的背影消失在天使幼兒園,薑厭才收回視線。
“薑厭,你要去哪所小學啊?”
陶允懷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男孩兒。
“城關二小。”
“哇!你怎麼知道我想去城關二小啊。我們和許瑤想去的學校一樣!許瑤媽媽做的東西確實好吃,你奶奶做的吃的也很不錯。到時候我們要在一個班裡麵,我還是和你一起玩兒。”
“嗯。”
斑駁的光影下,兩個小男孩立下了約定。
薑厭不想戳破陶允懷的幻夢。
其實他是因為許瑤說想去城關二小,才決定要去的。
那個像小兔子一樣的女孩兒,有著童話故事裡壞蛋女巫一樣的心腸。他要當騎士去保護她。
在童話故事的結局裡,壞蛋女巫是會受到懲罰的,他不能讓別人發現壞蛋女巫做的壞事。
不過和童話故事裡不一樣的是,許瑤長得不像老婆婆女巫,而是天真活潑的公主。
入夜,許瑤家院子的門被敲響。
許以月開了門。
謝書芹提著一個用漂亮的紅絲帶包裝著的盒子塞給矮矮的許瑤。
“今天是瑤瑤的生日,姨姨給你買了芭比娃娃,喜歡嗎?”
“喜歡!”
許瑤抱著大大的盒子點頭。
哪怕是二十多歲了,她對芭比娃娃也愛不釋手。
謝書芹身後還站著一個比許瑤高出一個頭的寸頭女孩兒。
女孩兒原本不屑的目光在落到許瑤身上後,漸漸化開。
許瑤給了一個標準性的笑,女孩兒眼神愈發柔和。
“哎喲,書芹你說說你,來就來了怎麼還帶這麼貴重的東西?她一個小孩子,這娃娃沒幾天就玩壞了的。你帶著桐桐快進來,我給你們煮點東西吃。”
許以月將門徹底打開,吆喝著就朝廚房走去。
謝書芹連忙拉住許以月的衣角。
“你這才是跟我客氣。咱們桐桐三歲的時候,你不還送了個純金的平安鎖麼?咱姐妹兩個怎麼還說起這些客套話來了。”
“多久了的事,你還記得在。不行,你和桐桐必須吃了夜宵再走。”
許以月難得硬氣,說著就要衝進廚房拿圍裙。
“以月,真不用了。我還得送桐桐去上課呢。桐桐現在一年級下學期,語文數學都隻考50分。連一加一都學不懂。我真是要愁死了。”
說到這裡,許瑤看到夏桐對著謝書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她後退一步,抱著盒子躲在了許以月的身後。
夏桐看到後縮的身影,又別扭地扯出一個自認為柔和的笑容。
許以月拗不過謝書芹,眼睜睜地看著女人拉著自己的女兒又匆匆離開。
母女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她闔上門,輕歎口氣。
“哎,夏桐的語文和數學隻考五十分,我們家瑤瑤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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