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吃糖麼
幸福巷裡,鞭炮聲中迎來了年味。
漫天煙火掩蓋了萬千繁星,在夜空中盛放,無數孔明燈放飛於半空中。
雲夢古時屬荊州之城,周為雲夢荊州澤,在除夕夜放飛孔明燈是舊時的傳統。
在這一天,外出討工的遊子會提著大大小小的行囊回到家鄉。
闔家團圓的日子,薑厭仍舊沒有等到宿芊芊回來。
他坐在昏暗院落的木椅上,視線停留在大門處。
冬天的風吹過,帶來陣陣寒意。
門口映有“勞動最光榮”的紅布條在凜冽的風中飛舞。
周圍熱熱鬨鬨一片,他甚至能聽到隔壁院落正在說著雲夢縣以外的美好和廣闊。
“厭兒,奶奶今天做了三糕和三丸。快來嘗嘗奶奶的手藝有沒有後退。”
三糕指的是魚糕、羊糕和肉糕,三丸指的是魚丸、肉丸和藕丸,是鄂城過年時每家都要吃的。再豐盛點的還會拿一個蛇皮袋子上城去灌臘腸、熏臘肉。
薑厭從椅子上起身,跑進了院子角落裡的小廚房內。
小廚房裡的燈是從主屋裡遷過來的,燈光很暗,視物模糊。
李月慈帶著樂嗬嗬的笑容,用筷子夾起了一個魚丸。
“奶奶的小心肝最喜歡吃魚丸了是不是?快嘗嘗!”
薑厭微啟唇,將魚丸含進了嘴裡。
魚丸鮮美,一如往年過年時那般美味。
“很好吃。”
李月慈笑得更加開心了。
“走,我們祖孫倆吃年夜飯去咯。別人家孩子有的,我們厭兒也要有。”
昏黃的燈光下,薑厭看到了奶奶眼裡的淚花。
媽媽和他提及過,他從未見過麵的爸爸也愛吃魚丸。
雖素未謀麵,可隻要有關於父親的事,他都記得很清楚。
在他心中隱秘的角落裡,是希望爸爸和媽媽都能回來和他一起的。
薑厭端著又大又重的盤子跟在奶奶屁股後麵,上了飯桌。
座機鈴響起,李月慈放下筷子步履蹣跚地進了屋子接電話。
“喂?哦,是景竹啊。你們今年不回來啦?哦哦,好。什麼時候回來,和我說一聲啊。今年過年,我做了三糕三丸。你們要回來的話,隨時都有飯菜的。太忙了的話就算了。你們忙你們的。”
老人滄桑落寞的聲音傳來,薑厭無意識地將手裡的筷子攥緊。
奶奶和他提及過,爸爸還有一個弟弟,隻是許久沒有回來過了。
自有記憶的那天起,他好像就沒有見過叔叔。
“厭兒,今年過年隻有我們兩個咯。”
嘶啞的聲音裡沒有了剛剛的喜悅。
老人矮小的身影慢吞吞地從沒有光的主屋裡走出,渾濁的雙目裡倒映著絢爛的煙火。
薑厭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老人。
他不會表達出自己的情緒,總是用沉默掩飾自己這方麵的短板。
在這一刻他想起了許瑤——那個能說會道的小兔子。
如果許瑤在的話,一定會讓奶奶開心的。
薑厭夾起一塊肉糕,放在老人碗裡。他學著許瑤的樣子,衝著李月慈笑。
“厭兒心疼奶奶了是不是?乖孩子,快吃飯。奶奶也有乖孫孫疼咯。奶奶有乖孫,就等於有了全世界。”
祖孫二人吃完年夜飯,又拖著蛇皮袋子去巷子裡撿垃圾。
放煙花的盒子很值錢,在過年這一天許多拾荒者甚至會為了搶放煙花殘留下的盒子爭個頭破血流。
趙知弦媽媽賠的一千塊雖然能支撐祖孫二人過兩、三年,但李月慈考慮的卻是薑厭的未來。
將來讀高中、讀大學,都是一大筆費用。
幸福巷很熱鬨,從前空曠的道路今日擠滿了人。
孩子們手裡拿著衝天炮在大街小巷到處亂竄。
天使幼兒園的孩子們大多都住在幸福巷裡,在巷子裡喊一聲,所有人都能聽見。
趙知弦家裡的房子是自己修的,建的像一個漂亮的大別墅。
他帶著自己的小跟班們搬了一筐的煙花炮竹在空地燃放。
“趙知弦,我們要不要把許瑤和陶允懷也喊過來啊?”
默契的,大家都沒有提及薑厭的名字。
畢竟,誰會喜歡和一個撿垃圾的小朋友在一起玩兒呢?
天真的孩子們還不知道,謀生是什麼意思。
更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原來真的有靠撿垃圾才能活下去的人。
趙知弦圓溜溜的眼睛一轉,頓時想通了。
隻要把許瑤和陶允懷拉攏在他這邊,不就沒人再理會薑厭了嗎?
他將一筐煙花放在地上,小胖手一揮。
“走!我們去找許瑤和陶允懷!你們幾個留在這裡看守我們的東西。”
趙知弦帶著小朋友浩浩蕩蕩地朝著許瑤家裡走去。
許瑤家和陶允懷家就隔著一條路,站在許瑤家門口大聲喊都能聽見。
“許瑤!陶允懷!我們一起放煙花!”
稚嫩的聲音在幸福巷回蕩。
許瑤仰頭看著點綴在黑布上的花火,聽見了小朋友的呼喊。
“瑤瑤,去和小朋友一起玩會兒吧。”
許以月拿起餐巾給女兒擦了擦嘴。許瑤從小就很乖,自那次下了暴雨以後,愈發乖巧。
都說小孩子有的是來報恩的,有的是來報仇的。
她的瑤瑤,一定是從天上下來報恩的。
瑤瑤看到了她在泥濘中的掙紮,所以小天使投在了她的腹中,想要救贖她。
“媽媽,我想和你一起。”
許瑤小手抓著許以月的手,頭埋進了女人的懷抱裡。
她要是走了,許以月就一個人在家裡忙前忙後了。
“許瑤!你快來玩兒!陶允懷也來了!”
趙知弦的嚎叫聲震耳欲聾。
“瑤瑤,小朋友都去了,你也去。等你回來了,媽媽給你磨豆漿好不好?”
許以月希望許瑤能夠融入小朋友。她一直都很擔心,別的孩子看出瑤瑤的不同,而針對瑤瑤。
孩童時期受到的霸淩,會變成一輩子的陰影,終生都無法治愈。
許瑤看出了母親的擔憂,她乖乖點頭,走出了院子。
其實她還想說,不是所有小朋友都去了的,還有薑厭沒來。
他們沒有喊薑厭,明明薑厭就住在她們家隔壁的隔壁。
“走吧,我們去空地那兒放煙花。”
趙知弦指著空地處,又帶著小朋友向木筐處跑去。
在木筐旁,許瑤看到了撿盒子的李月慈和薑厭。
那一塊兒,全是聚集在一起放煙花的人們。
許瑤穿著紅棉襖,紮著兩個小麻花辮,蹲在了孩子們的後方。
受到身體激素的影響,她身體裡雖然是二十來歲的靈魂,可仍舊會做出一些孩子般的行為。
她的視線追隨著薑厭瘦弱的小身影。
恰巧此時,男孩回過頭,對上了亮晶晶的杏仁眼。
剛剛他聽到了趙知弦的呼喊聲。
趙知弦叫了幼兒園班上所有的孩子,就連不是住在幸福巷的孩子也喊了。
奶奶讓他和小朋友一起玩,他沒去。
和奶奶在一起撿盒子賣錢也挺好的。
許瑤雙眼發亮。
她起身,想要追隨著薑厭的身影而去。
薑厭率先移開眼睛。
他用鐵鉗夾起地上沉甸甸的木盒放在袋子裡。
小女孩兒已經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薑厭,你吃糖麼?今天過年,我給每個小朋友都分了一塊糖。”
許瑤從小荷包裡抓了一把用彩色玻璃紙包裝的糖果遞給男孩。
薑厭一整個學期都不怎麼搭理她,很少會回答她的問題。她想或許是薑厭不會表達的緣故,就像二十年後沉默寡言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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