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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折星星

晚飯後,許以月帶著許瑤去了琴行。

雖然打算繼續留在雲夢,但她並沒有放棄讓女兒攀附有錢人的計劃。

她要將許瑤培養成一個溫柔優雅的名門貴女,進入上層階級,實現階級躍升。

許以月領著許瑤進了琴行,入門處便是五架鋼琴。

小孩子們背挺得直直的,身上穿得都是國際知名品牌。

在剛剛能吃飽飯的年代,送孩子學習西洋樂器無疑是十分奢侈的行為。一架金斯伯格的鋼琴一萬五左右,能抵得上半套房子的價格。

琴行老師身著碎花裙上前,臉上堆著親切的笑容。

“這位媽媽是想帶著孩子學鋼琴嗎?我們這邊學習鋼琴半年隻要兩百哦。”

兩百,已經相當於許以月一個月的工資了。但相比省城學習鋼琴的價格來說,已經算便宜的。

許瑤小手攥住了許以月的衣角。

“媽媽,我不想學鋼琴。”

上一世她被送入水果湖小學以後,學的就是鋼琴和芭蕾,拿獎無數。中芭曾向她遞出了邀請,但被許以月拒絕了,理由是許以月想要她提升學曆,嫁入豪門。而加入中芭是需要替國家出國打各類比賽的。

琴行老師尷尬笑笑:

“沒關係的,不想學習鋼琴的話,我們這裡還可以學習小提琴、架子鼓、古箏、二胡,而且這些價格都是比鋼琴便宜的。”

孩子們的手指在鋼琴黑白鍵上飛馳,優雅高貴的樣子在夕陽下閃閃發光。許以月看得有些心動,雙眼就沒從鋼琴上離開過。

“瑤瑤,你看,學鋼琴多好啊。以後做一個優雅的小淑女,還可以在同學麵前表演。”

“媽媽,我學不好鋼琴。幼兒園的其他孩子都說我笨笨的,我不想學鋼琴。”

許瑤故意說得比平時還要慢吞吞的。

許以月身子一僵,想起了女兒九月不到就早產的事情。瑤瑤自出生以來就比別人遲鈍些,一歲才學會說話,學習算數也十分吃力。

小孩子本就敏感,定是幼兒園的其他孩子在瑤瑤麵前說了些什麼。

她心一酸,眼裡泛著淚花。

“我們不學了。瑤瑤,我們回家。”

“媽媽,那可以學吹嗩呐麼?我想試試這個!我感覺這個很簡單。”

許瑤指著桌上的嗩呐,眼睛亮晶晶的。

吹嗩呐其實是一件很難的事情,要用很大的氣力,是一個很消耗體力的樂器。

她隻是想要杜絕媽媽想要她攀高枝的念頭而已。

以後再想給她介紹權貴時,她就帶著嗩呐去吹一曲兒,把人送走。

琴行老師看著瘦弱的小女孩兒,開始昧著良心推銷:“吹,吹嗩呐也很好啊。而且沒有鋼琴那麼複雜,學一年隻要五十塊錢。”

許以月看著嗩呐,腦子裡隻能聯想到村子裡辦紅白喜事的場景。再者說,嗩呐這東西不都是小夥子學的麼?

她想要拒絕,可看著女兒眼裡的渴求,還是點頭答應了。

許以月給琴行交了六十元報了一年的,另外十元是買了個嗩呐。以後許瑤每個周末都需要抱著嗩呐來琴行學習。

母女倆在雲夢破舊的小巷子裡穿梭。天越來越黑,房屋低矮,昏沉沉的一片,宛若被蒙上了一層霧靄。

路邊破碎的玻璃燈罩裡灑了一抹昏暗的燈光。

燈光下,一個小男孩跟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拿著鐵鉗撿起地上的條幅布,塞進了比他還要大的蛇皮袋子裡。

男孩兒很矮,矮到許瑤甚至覺得鐵鉗都要同他一般高。

即使在破碎的燈光下,她分明看到了拿著鐵鉗的右手和拖著蛇皮袋子的左手都留下了紅色的痕跡。

那是薑厭。

二十多年後,那個風光月霽、不可一世的商界大佬,正跟著自己的奶奶在大街上撿垃圾維生。

李月慈看見了她們。

老人停住步子,對著二人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是許瑤媽媽和許瑤啊。許瑤現在越來越好看了。”

小男孩低垂著頭,縮在了老人身後。

他手攥地死死的,眼瞳漆黑,就像望不到頭的暗夜。

“也就您會誇我們家丫頭好看。她瘦巴巴的,跟個小貓兒似的。瑤瑤,你和薑厭同歲,你看人家多懂事,現在都知道幫自己家大人分擔了。”

許以月看出了男孩兒的拘謹,語氣裡帶著雨過天晴的溫柔。

她垂眸望向自家女兒,眼裡的意思十分明顯:不要因為人家撿垃圾就嫌棄別人。

許瑤看懂了。

她望向薑厭。

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

雖然是撿垃圾,可他的小臉仍舊白白的,隻是衣服上沾了點灰。

他臉上的難堪和自卑,顯而易見。

那是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脆弱又敏感的自尊。

許瑤笑盈盈地看著薑厭,稚嫩清脆的聲音在巷子裡回蕩:

“我以後也會和薑厭一樣懂事的。媽媽不要喜歡薑厭,要更喜歡我。”

開玩笑似的話語,讓男孩的手稍稍鬆開。

李月慈雙眼泛紅,聲音有些哽咽:

“傻孩子,你媽媽隻是客套話。你媽媽怎麼會不喜歡你,平日裡都是把你當做寶貝的。”

這些天不是沒有碰到過和薑厭一個幼兒園的孩子。那些孩子對自己的孫子眼裡的厭棄,當真是如了那個女人的意願。

當初給薑厭取名就是宿芊芊取的,厭是討厭的厭,厭棄的厭。村子裡迷信,宿芊芊覺得是這個孩子的降生帶走了家裡的頂梁柱。

“奶奶也把薑厭當做寶貝,我和薑厭都是最幸福的小孩子。”

黃暗的燈光,偏倚在女孩兒的身上,讓矮小的黑影都多了一分溫暖的氣息。

甜甜的話把李月慈和許以月都逗笑了。

“對,對!瑤瑤說的對!我們薑厭也是最幸福的小孩子。薑厭,快給許姨和瑤瑤說再見。”

薑厭探出小腦袋,僵硬地擺手。

“薑厭,明天見!”

許瑤衝著男孩擺手,咧開的笑容很容易讓人想起草原上冉冉上升的太陽。

許以月牽著許瑤離開。

兩人的黑影在路燈下拉的長長的,許瑤的影子拉長在薑厭的腳下。

他看著腳下的影子,想起了在幼兒園裡女孩兒撕爛紙片的笑容。

她好像什麼時候都是帶著笑的。

就連做壞事,也像一隻柔柔弱弱的小兔有意踢翻草盆後的無辜。

他不喜歡吃五仁月餅,但奶奶喜歡吃。不過那一大袋五仁月餅,他還是吃了幾個。

趙知弦的卡片被撕爛的事情甚至驚動了他常年做生意的爸爸。

他看著兒子書包裡被搖晃的異常均勻的卡片,吸了口煙,深知這是一場赤裸裸的針對。

十塊錢,不是什麼大錢,可他的孩子卻不能受委屈。

趙知弦眼淚珠子大顆大顆往外掉,他仰著頭,哭得十分委屈。

“一定是薑厭做的!一定是薑厭報複我!”

明晃晃的燈光下,哭嚎聲回蕩在寬闊的客廳內。

“薑厭是誰?”

趙無眠掐滅了煙,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報複這個詞,對於他一個商人來說十分敏感。報複指報積怨、憤恨。隻有自己的兒子先做了什麼,才會用報複這個詞彙。

女人披著貂毛大衣抱住沙發上的小胖子,眼裡帶著不滿:

“你凶什麼凶?薑厭你不認識麼?不就是那個死了爹的孩子。我們家兒子不過就是打了他一下,那我們兒子也受傷了啊。幼兒園裡的老師也是偏袒那個孩子,還說什麼我們兒子針對人家。哪有的事。我們兒子怎麼會做出這種事?而且,我給陶允懷和薑厭一人賠了一千元。一千元啊!這死孩子還報複我們家知弦!”

有了母親的撐腰,趙知弦哭喊得更大聲了。他一邊哭,一邊微眯起小眼睛去打量著自己的爸爸。他一定要讓爸爸把薑厭趕出天使幼兒園。

趙無眠放下二郎腿,站了起來。

他微抿唇,鷹隼般的目光在母子二人身上掃視。

“得虧人家薑厭和李月慈是正經人家。要是不正經人家的,往地上一趟,說咱們兒子把人家打出了腦震蕩也是有的。腦震蕩誰查得出來?精神損失誰查的出來?要是宿芊芊那個女人還在,使喚著薑厭捂著腦袋喊疼非要告我們,你有沒有想過後果?趙知弦,我趙無眠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蠢貨?”

他經商數十年,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這樣的事情碰到的更是數不勝數。

搶地盤時,別人以為是什麼血雨腥風的戰鬥。其實是唇槍舌戰,看誰把誰激怒。誰先動手,誰就進局子待著,再外加賠一大筆錢。

趙知弦立馬不哭了。

女人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後也不說話了。

趙無眠將書包裡被撕碎的卡片倒在了垃圾桶裡。

“這件事就這麼算了。既然我們家一人賠了一千,這卡片的事情就當做沒發生。趙知弦,你不要給我在外頭惹事。你老子有錢,也不是你這樣造的。今天我可以拿一千元給你擺平一個薑厭,明天我能拿全部身家給你擺平一條人命麼?”

“我知道了爸爸,我以後都不會這樣做了。”

在威嚴的父親麵前,張牙舞爪的小老虎沒有了所有的鋒芒。

經曆了撕卡片一事後,趙知弦果然安分了不少。

雖還是討厭薑厭,但再不會做出當麵嘲諷的事情。

幼兒園的其他小朋友還是會排擠薑厭,不過陶允懷一直都會堅定的和薑厭一起。

到了十一月,天氣漸冷。

學前班招了一個新老師,姓李。

李老師會帶著孩子們一起做遊戲,今天學習的是折星星。

小李老師給每個人都發了一個又長又窄的紙條,她站在教室最前方,將紙條展開。

“今天,我們一起學習折星星好不好?”

“什麼星星?”

“是動物園裡的大猩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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