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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十秒後。

轟的一聲。

那東西到了。

已經不隻是聲音了。

是震動。

整棟樓都在晃,腳下的水泥地也跟著發顫。

然後就是水聲。

不是雨點打落的聲音。

是洪水。

是成千上萬斤的水,猛地一下拍下來的動靜。

像一列沒有儘頭的火車,從樓底下硬碾過去。

我和張凱縮在水塔間角落裡,外頭的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玻璃碎裂。

金屬翻撞。

街上的汽車喇叭亂七八糟響了幾聲,很快就全沒了。

遠處還有人在喊。

有人在尖叫。

可那些聲音剛冒出來,就被水聲整個吞掉了。

張凱死死抓著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真來了……毅哥,真讓你說中了……”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自己也在發抖。

不是冷。

是我忽然清清楚清楚地意識到,我離這條生死線到底有多近。

太近了。

如果不是那天在雜貨鋪門口,我順手給了那個流浪漢一份盒飯。

如果不是我多買了那一份便飯。

如果不是那天夜裡,我一次次被那股不對勁驚醒,硬著頭皮把東西往高處搬。

如果今晚,我還睡在六樓那張床上。

也不知熬了多久。

可能隻過了一炷香。

也可能已經拖了大半個時辰。

外麵的轟響一點點壓了下去,最後隻剩水流貼著樓身往前衝的悶聲。

我把水塔間的門推開,走到天台邊往下看了一眼。

腿瞬間發軟。

水位已經卡在十三樓和十四樓中間。

整個東區,全泡進了渾黃的洪水裡。

街燈不見了,隻剩杆頂露出一截。

紅綠燈沒了。

黃包車沒了。

自行車也沒了。

路邊那些樹,隻剩模糊的一團樹冠浮在水麵上。

更遠些的幾棟矮樓,隻露出一點屋頂,像快被吞掉的桅杆。

我家對麵那排六層高的商鋪街,整排都沉下去了。

連屋頂都瞧不見。

張凱也從後頭走了出來。

他往下掃了一眼,人當場癱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十……十三樓……”

他嘴唇直抖,話都說不利索。

“毅哥,我住六樓……我要是今天沒上來……”

“別想這個了。”

“我他媽……我還沒給我娘帶個信……”

他像瘋了一樣去抓電話。

撥了一次。

隻有空響。

又撥一次,還是打不通。

電話線已經斷了。

“娘——!”

他衝著話筒喊了一聲。

一點回應都沒有。

我伸手把他拽住。

“你娘住哪兒?”

“城……城南,十一樓。”

十一樓。

現在這水,已經衝到了十三樓和十四樓之間。

我沒說話。

張凱自己也反應過來了。

他慢慢蹲下去,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一下一下發抖。

可他一聲都沒哭出來。

我站在旁邊,嘴張了張,最後還是什麼也講不出口。

雨還沒停。

天台上的積水已經漫過腳背。

但這裡是十八樓。

夠高了。

眼下還夠。

我轉身回了水塔間,把手電重新擰亮,又把帶上來的東西重新清點了一遍。

水省著喝,能撐三四天。

乾糧緊著點吃,大概能扛一周。

可一周之後呢?

洪水什麼時候落下去。

外頭什麼時候會有人來救。

這些我全不知道。

嚴建平隻提醒我囤糧囤水,卻沒說得撐幾天。

現在電話雖然還能拿在手裡,可已經徹底打不出去。

線斷了。

我們跟外頭,也算徹底隔開了。

到淩晨四點,雨勢總算小了些。

水麵沒再繼續漲,就那麼停在十三樓和十四樓之間,偶爾晃一下。

張凱始終沒吭聲。

我也沒去煩他,隻給他遞過去一壺水和一包乾糧餅。

他接過去,像木頭人一樣,一口一口嚼著。

快天亮時,我還是開了口。

“凱子。”

“……嗯。”

“你不是說過,你娘那棟樓能上樓頂麼?”

那片住戶樓,屋頂是能爬上去的。

“她要是真上去了,未必就沒活著。她們那樓有十七層,樓頂也沒比咱們這兒低太多。”

張凱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真的?”

“我不敢把話說死,但不是沒這個可能。”

他盯著我,眼睛紅得厲害。

“你這是在寬我。”

“不是寬你。”我看著他,“我是告訴你,現在還沒準。你先別自己給自己判死刑。”

他看了我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嗯。”

天一點點亮了。

灰蒙蒙的。

雨還在落,隻是比夜裡輕了不少。

我 站到天台邊往四周望,整個江城東區已經變成一片大水麵,跟內海一樣。

遠處幾棟高些的洋樓還露著十來層樓身子,孤零零立在水裡,像一座座島。

有些樓頂上還有人。

隔得遠,隻能看到幾個黑點在動。

“凱子,你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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