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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到了下午。

我在天台上來回走時,瞧見水麵上漂著不少雜物。

什麼都有。

木桶、斷桌腿、樹枝、爛紙箱。

還有一輛自行車。

仔細一看,後麵還拖著半截車架,在水上打著轉。

再遠一點,我又看到一個深色的圓影。

起初我還以為是木盆。

多盯了幾眼,才發現不是。

那是一隻小舢板。

船上坐著一個人。

正在劃槳。

“張凱,快過來看!”

他立刻趴到邊上,跟我一起盯著那邊。

那人劃著小船,正衝我們這棟樓過來。

越來越近。

近到我已經能看清他的樣子。

隻有他一個。

身上披著深色雨衣。

動作很穩,像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人。

等他到了樓下,先抬頭往上看了一眼。

然後就看到了我們.

我朝下喊:“喂!你是——”

那人抬手,把雨帽掀開。

我當場愣住。

那張臉胡子拉碴,瘦得快脫了相。

可我認得出來。

是雜貨鋪門口那個流浪漢。

“小子。”

他的聲音被風卷著送上來,斷斷續續的。

“你……果然在這兒。”

我扶著欄杆,喉嚨猛地一緊。

“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知道你住哪。雜貨鋪旁邊,就是你這棟洋樓。”

“你……你到底是誰?”

“先讓我上去。你們手裡有繩子嗎?”

我手裡根本沒現成繩索。

能用的,隻有五包乾麵餅外麵那幾根打包帶。

我把帶子全拆下來,一段段接在一起,拚完也就十來米,還是短了點。沒辦法,我又從被子上撕下一長條,擰實後接上,這才勉強夠用。

從十八樓天台垂下去,繩頭正好落到十三樓水麵往上一截。

嚴建平把那條小舢板係在十四樓陽台欄杆上,隨後抓著我拚出來的“繩子”往上爬。

他爬得很快,比我想的利索太多。

怎麼看,都不像個在街邊討生活的流浪漢,倒像是專門練過。

也就五分鐘,他人已經翻上了天台。

落地時他喘得不輕,可腳下站得很穩。

我走過去仔細看了他一眼,心裡反倒更沉了。

跟那晚縮在雜貨鋪門口角落裡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那天他像一團破麻袋,今天卻站得筆直,背不彎,眼神也硬得很。

“你到底是什麼人?”

張凱站在我後頭,盯著他沒挪眼,滿臉都是戒備。

那個“流浪漢”抬手抹掉身上的水,先看了我一眼,才開口。

“我叫嚴建平。以前在紅旗水閘做設計,十五年前退下來的。三年前,我發現壩基數據不對,往上報了,沒人理。說我散布謠言,還把我關過一陣。等我出來,誰也不信我,老婆跟我散了,兒子也不認,我就一直在街上混著。”

他說這些時語氣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經說過無數遍的話。

我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接不上話。

倒是張凱先壓低聲音問了句:“所以你就是那個……水利老嚴?”

嚴建平轉頭看他一眼。

“你見過我的舊報?”

“我室友翻舊報的時候翻到的。”張凱說著朝我指了指。

嚴建平點了下頭,目光又回到我臉上。

“小子,這麼多人裡,隻有你把我的話當回事。”

我苦笑了一下。

“其實剛開始我也沒全信。可回去以後,心裡總覺得不對。越到夜裡越覺得樓層太低,非得往高處搬。”

嚴建平聽完沒順著這話往下說,隻淡淡來了一句:“你活下來了。”

“嗯。”

我盯著他,沒挪開視線。

“那種感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來?”

他沒正麵答,隻朝外頭那片洪水看了一眼。

“真到那一步,有些人會先察覺。”

我也沒繼續追問。

直接問了最要緊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棟樓裡?”

“那天我看見你往上搬東西。”他說,“你肯聽,也真敢信。我就猜,你多半會往高處躲。”

我點點頭。

這話倒是說得通。

我把他讓進水塔間,遞給他一壺清水。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我才繼續問:“後來你去哪了?”

“看水。”

“看水?”

“雨一開始下,我就知道要出事。”嚴建平說,“我一直在東區邊上轉,等著決口。你們這片樓高,我想著要是你真照我說的做了,大概率還活著。”

我心裡一跳,立刻問:“那紅旗水閘,真塌了?”

“塌了。”

他把水壺放下,聲音還是沒什麼起伏。

“壩基滲流的問題早就有了。三年前我報過,後來又查過一次,最後還是被壓下去。這回雨太大,上遊來水又急,頂不住。”

我腦子裡嗡了一下。

雖然早就猜到八九不離十,可真從他嘴裡聽見,還是覺得胸口發沉。

“當年就沒人信你?”

“沒人信。”他靠牆坐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不是沒人信,是沒人敢認。認了就得修,得停,得花錢,還要有人擔責任。最省事的辦法,就是說我瘋了。”

張凱在旁邊聽得直咽口水。

“後來呢?這事就再沒人盯著了?”

嚴建平沉默片刻,才吐出一個字。

“有。”

我一下抬起頭。

“誰?”

“堤工局裡有個姓郭的,年輕技工。三年前來查的人裡,就有他。查完以後,上頭說數據偏差還在安全範圍,這事也就這麼壓下去了。但後來,他私下找過我。”

“他說什麼?”

“他說他也覺得不對。”嚴建平道,“可他分量太輕,改不了結論。隻說會一直盯著,真要到了臨界點,他會儘量給人遞個信。”

我心一下繃緊了。

“後來呢?”

“後來就沒消息了。我成了街上混飯的人,他還留在堤工局做事。”

我盯著他,又問:“所以這次,是他先發現不對勁的?”

“多半是。”

“那他逃出來了嗎?”

嚴建平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值守的人,在壩頂。”

話到這兒就停了。

後麵的不用再說,我也明白了。

真到了最後,守著水位的人,多半根本走不了。

水塔間裡靜了一陣。

隻能聽見遠處洪水緩慢流動的聲音。

最後還是張凱先打破沉默。

“那……接下來怎麼辦?等救援?”

嚴建平起身走到天台邊,朝四周看了一圈。

“東區已經全淹了。城西地勢高,應該問題不大。救援肯定會來,但最先顧上的,多半是醫院、學校那種地方。像我們這種零散的洋樓,估計得等上兩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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