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午三點左右,張凱才睡醒。
他先在外間扯著嗓子找我。
“毅哥,你人跑哪兒去了?乾麵餅呢?我記著你昨天買了整整五大包啊。”
我站在天台上,朝下麵回了一句。
“樓頂。”
下麵安靜了一下,緊接著他聲音都變了調。
“什麼玩意兒?你把乾麵餅全搬樓頂去了?”
“嗯,你也上來。”
張凱更懵了。
“你在上頭折騰啥?不是說會發大水嗎?毅哥,你還真信啊?外麵不就是下雨?”
我沒再搭理。
過了一會兒,天台那扇門被人推開,張凱穿著拖鞋晃進來,頭發睡得炸開,臉上全是不敢相信。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
“沈毅。”
“說。”
“你不是鬨著玩的?”
“沒鬨。”
“真信那個流浪漢說的?”
我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
“不光是他說,我自己也覺得不對。”
張凱皺起眉。
“哪兒不對?”
“這地方太低,六樓不穩,得往高處待。”
他站那兒瞅了我好一陣,像是在琢磨我到底是魔怔了,還是真下了決心。
隨後他又偏頭,看了看水塔間裡堆著的那些吃的喝的。
“那要是最後啥事都沒有呢?”
“頂多虧一千二,再搭上一天工錢。”
“要是真有事呢?”
“那就值一條命。”
張凱抬手抓了抓後腦勺,想了想,居然點了下頭。
“這麼算,好像還真說得過去。”
說完他直接蹲下,拆開一包乾麵餅,掰碎了就往嘴裡送。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腦子有點毛病。”
“謝謝。”
“甭客氣。”
他嚼了幾口,又抬頭問我。
“那我今天晚上,是不是也得在這兒睡?”
我看著他。
“你不是不信?”
“我是不信啊。”他嘴裡塞著麵餅,含糊不清地說,“可萬一你說準了呢?你在樓頂啃餅,我在六樓泡水,那不是虧大了。”
我沒忍住笑了。
這就是張凱。
嘴上說我犯病,真要選的時候,比誰都實在。
“行,晚上把被子抱上來。”
“成。”
他又往嘴裡塞了一把碎餅,忽然像想起了什麼。
“對了,毅哥,那個流浪漢呢?你不去找找他,再多問幾句?”
我頓時怔住。
對啊。
我怎麼把這事忘了。
那人要是還在雜貨鋪門口,說不定還能從他嘴裡掏出點別的。
比如他到底什麼來路。
比如他怎麼會知道這些。
再比如,真到了那一步, 他準備怎麼活。
“走。”
我起身就往外跑。
張凱還沒咽下去,趕緊跟著追。
“哎,等我!”
這會兒雨已經下得不小了。
雨點砸在傘上,劈啪直響。
我和張凱一路快跑下樓,直奔樓下那家雜貨鋪。
可門口原先那個角落已經空了。
地上的爛紙板 和 舊塑料袋還扔在那兒,人卻不見了。
我沒停,直接衝進鋪子裡,問櫃台後的大姐。
“姐,昨天蹲門口那個流浪漢,你見著沒有?”
她先想了下。
“哪個?老在門口貓著的那個?”
“對,昨晚九點多我還見過他。”
“哦,他啊,今天一大早就不見人了,估計換地方蹲去了。”
我心一下沉到底。
他走了。
連同那些答案,也一起沒了。
我站在鋪子門口,傘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張凱在旁邊勸我。
“找不著就找不著吧。反正東西都搬上去了,就當咱倆提前避雨,權當在樓頂露個營。”
我沒出聲。
胸口那股發緊的感覺又冒了上來。
我站在街邊,耳邊全是雨聲,低頭看著腳下濕透的地麵,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
這裡還是低了。
像是地下正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往上頂。
回去的路上,我又發現了一個情況。
路邊的下水口,已經開始往外返水了。
量還不算大,但井蓋周圍已經浮起一圈渾濁的水,正慢慢往上冒。
張凱也看見了,腳步頓了頓。
“這……應該正常吧?雨大了,水排不出去。”
“嗯,正常。”
我嘴上這麼應著,心卻越發往下沉。
因為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已經越來越清楚了。
晚上八點,我和張凱把被褥、枕頭,還有備用電池全搬上了樓頂。
水塔旁那間小屋裡,我先在地上墊了紙板,再把兩床被子鋪開,擠一擠倒也能睡。
張凱上來時還夾帶了一副紙牌,往地上一坐就招呼我。
“玩不玩?鬥地主。”
我看了他一眼。
“就咱倆,鬥什麼地主?”
“那換一個,抽烏龜也行啊。”
我沒理這茬。
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頭。
我一直捏著那幾張報紙翻來覆去地看,晚報上壓根沒有半句提到水閘的事。那些舊報紙裡的零散消息,也再沒人提什麼紅旗水閘。
隻有天氣欄換了新內容。
“暴雨橙色預警:預計未來一日內,江城一帶有大暴雨到特大暴雨,累計雨量二百至二百八十毫米。望市民早作防範。”
我盯著那行字,心裡更沉了。
二百八十毫米。
比昨天報的還高。
我去了外頭,搖電話給我娘打了一個。
“到大姨家了沒?”
我娘那邊聲音倒是挺輕鬆。
“到了到了,你大姨正燉雞呢。你爹跟你姨夫都喝上了。”
我這才接著說:“那就別回去了,後天之前都住那邊。”
“知道了知道了,煩死了。”
聽她這麼回,我把話筒放下,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
回來時,張凱已經躺在紙板上翻起了小畫報,嘴裡還哼著小調,像真把這地方當成了避暑歇腳的地兒。
時間一點點往後磨。
八點過去,九點過去,十點也過去了。
雨卻沒停,反而越砸越凶。原先還隻是密密地下,到後來直接成片往下潑,像天上有人提著一桶桶水,衝著樓頂往下倒。
張凱這才把手裡的畫報放下,語氣也沒先前那麼輕鬆了。
“毅哥。”
“嗯?”
“這場雨……看著是真不小。”
“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現在,多少有點信你了。”
我看了他一眼。
“信多少?”
“就……一點點。”
到了夜裡一點,我還是沒睡著。
乾脆起身走到樓頂邊緣,低頭往街上看。
下麵已經開始積水了,不算特別深,也就是剛過腳踝。可我記得很清楚,一個時辰前路麵還乾得很。
街上早沒人影了。
路燈打在雨裡,水花一片一片炸開,整條街看著像條淺淺的河溝。
我從懷裡摸出那張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報道,又看了一遍。
“紅旗水閘壩基滲流有異……泄洪吃緊……若遇極端降雨,再疊上上遊來水,決口風險極高……”
那份報紙,是三年前登的。
三年時間,城裡下過多少次雨,誰都記不住。每一次都平平安安過去了,所以這事也就慢慢沒人信了。
可這種事,最怕的就是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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