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凱來開門時,先看見走廊堆得滿滿當當,整個人都傻了。
“我靠,你這是把糧店給抄了?”
“沒那麼誇張,就是備點東西。”
“備這個乾啥?你想改行賣雜貨?”
我本來還想含糊過去,可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話挑明。
“凱子,你先聽我說,別插嘴。明天這邊,可能要鬨大水。”
“打住。”
張凱直接抬手,把我的話截斷了。
“毅哥,你最近是不是累壞了?怎麼說出來的話越來越玄了?”
“我不是胡扯,你先讓我說完。”
我把雜貨鋪門口那個流浪漢的話,舊報上“水利老嚴”的投書,還有報館天氣欄裡的雨訊,全都跟他講了一遍。
連這兩天我身上那股說不出的不對勁,也沒瞞著。
半夜突然驚醒。
胸口發悶,心裡發緊。
還總覺得六樓不保險,必須再往高處去。
我說完以後,他沒立刻接話。
過了三秒,張凱才皺著眉開口。
“毅哥,一個流浪漢說兩句,你就真信了?你這不是讓人給唬住了嗎?”
“要隻是他一張嘴,我也不至於這樣。”
我盯著他,把話說得很直。
“可我自己心裡也覺得不對,而且越想越不踏實。”
“那就是你讓這事嚇著了。”
“可那篇舊投書——”
“哥。”張凱按住我肩膀,神情少見地認真,“你先冷靜。哪年夏天沒人喊要發大水?可喊了這麼多年,你見這城真被淹過嗎?你現在這樣,跟我姥爺看見小報謠言就深信不疑,真沒兩樣。”
我:“……”
他說的話,的確不是全沒道理。
可也沒法把我徹底說服。
尤其壓在心口那股不安,到現在還沒散乾淨。
我沒再跟他爭,隻指了指門外那堆東西。
“先幫我搬進去。”
“行,反正這裡頭那些乾麵餅,我也吃得上。”
我倆來回折騰了幾趟,總算把所有東西都挪進了屋。
收拾完以後,張凱又跑去外間跟人打紙牌。
我一個人留在房裡,攤著地圖坐了半天,一直沒動。
我住的是六樓。
再往上,樓頂在十八層。
十八樓。
按那個流浪漢的說法,這高度應該夠用了。
而且我心裡那股感覺,也在催我往上走。
越高越穩,越高越安全。
可麻煩的是,天台門一直鎖著。
我把工具箱拖出來,翻了半天,才從裡頭找出起子和鉗子。
接著又在腦子裡把上樓那條路重新捋了一遍。
先上去看看情況。
實在不行,就直接撬鎖。
命都要保不住了,誰還有心思管樓裡的人事後會不會找我麻煩。
到了晚上,我躺到床上,卻怎麼都睡不踏實。
人翻來覆去,始終穩不下來。
窗外已經起了風。
六月裡的風裹著潮氣,悶得厲害,壓得人胸口發堵。
我又把白天留下來的報紙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天氣欄。
明天,中雨轉暴雨。
後天,大暴雨。
我伸手把鬨鐘撥到淩晨六點。
迷迷糊hood 熬了很久,才算睡過去。
六月十八。
鬨鈴響的時候,窗外已經飄起了雨。
雨絲很細,不急,卻下個沒完。
我起身把窗簾掀開,朝外看了看。
天色灰蒙蒙的,像有人在頭頂罩了塊發臟的布。
張凱還睡得死沉,呼嚕一聲接一聲。
我沒喊他,先把衣服穿利索,直接上樓.
升降梯停在十八層。
出了門往左,就是通往天台的鐵門。
門上掛著一把老舊的鐵鎖,鏽斑發紅。
我先伸手拽了拽,果然沒開。
不過再一看,鎖扣那兩顆螺絲已經有些鬆了,我心裡頓時穩了點。
於是又回房翻工具箱,摸出一把起子和一把鉗子,再折回去。
那螺絲鏽得厲害,根本不好擰。
我衝上頭啐了口唾沫,算是潤一潤,隨後咬牙硬擰。
伴著一聲發澀的吱嘎,終於鬆開了。
我在那兒折騰了二十多分鐘,才把整副鎖扣拆下來。
門總算開了。
天台地方不小,空空蕩蕩。
地上扔著幾個枯死的花盆,旁邊還有些碎磚破瓦。
裡側立著一間水泥小屋,是放水塔的。
我推門進去看了眼,門沒上鎖。
裡麵也就六七平米大,不過能遮風擋雨,已經夠用了。
我站在門口,胸口那股一直繃著的勁兒,這才鬆下去一點。
像是到了這裡,腳底下才算真正落了地。
行。
就定這兒。
我回屋開始搬東西上樓。
淨水、乾麵餅、乾糧餅,一樣樣往上送。
先坐升降梯到十八樓,再爬一層去天台。
來回搬到第三趟時,我在梯子裡撞見了八樓的馬大姐。
她盯著我懷裡那五大包乾麵餅,神色古怪。
“小沈,你這是乾啥呢……”
“搬家。”
“搬家還搬這個?”
“嗯,新地方還沒開火。”
她那眼神我一看就懂。
在她心裡,我多半已經成了腦子不太正常的人。
我也沒心情多說,由她去想。
等所有東西都搬完,已經快到晌午。
外頭的雨比早晨又大了一些。
我走到天台邊緣往下望,十八樓的高度,把底下的人都壓成了螞蟻大小。
街上照樣有人打著傘走動。
黃包車、自行車,也照常來往。
和平時沒什麼分別。
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我都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被老嚴那幾句話帶偏了,又被自己心裡那股說不清的不安逼得發昏。
可我朝樓下多看了一會兒,那種熟悉的下墜感又翻了上來。
仿佛低處正有東西等著我。
我立刻把目光收回來,不敢再往下看。
就在這時,屋裡的電話響了。
是洋行打來的。
“沈毅,你今天怎麼沒來?孫經理正找你呢。”
我先是一愣,隨即暗罵一聲。
媽的,忘記請假了。
“啊……我鬨肚子,鬨得厲害,去瞧大夫了。”
“行,那你回頭自己跟孫經理說一聲。”
放下電話後,我又趕緊補了個口信過去。
做完這些,我獨自坐在水塔間裡,盯著外頭的雨發怔。
到底是真的,還是我自己把自己嚇住了?
如果全是假的,那我就是白白花了一千二,買了一堆乾糧,還逃工躲到樓頂上的瘋子。
可要是真的——
我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念頭。
我隻顧著自己跑了。
那我爹娘怎麼辦?
他們住在城西的舊樓裡,五樓,連升降梯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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