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籌碼
船艙裡彌漫著潮氣與酒香,燈火忽明忽暗。
梅莉荻斯手裡拿著抹布,指尖被冷風吹得泛紅。她每擦一隻杯子,都要稍稍傾耳傾聽,玻璃的細微摩擦聲在寂靜的環境中像一根弦,被她拉緊又放鬆。
傑克蹲在不遠處的木箱旁,低頭調著酒。動作熟練而鬆散,他一邊輕晃瓶口,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忽然,他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皮袋。袋口微微鬆開,幾顆珍珠滑落到掌心,折射出柔和的光,即便她看不清顏色,也能感受到那種“亮”的氣息,如月光落在海麵。
梅莉荻斯屏住呼吸,手指微微收緊。那光太亮、太突兀,她心裡一緊,卻什麼也沒說。
傑克注意到了她的動靜,懶洋洋地笑了笑,把袋口重新係上:“放心,我可舍不得賣它們。”
他頓了頓,又像故意似的補上一句:“畢竟,你可是第一個付學費的學生。”
梅莉荻斯沒接話。她能聽出他語氣裡的輕快與轉移話題的意味,也聞到那股熟悉的酒香掩蓋著一種緊張的氣息。
調酒完畢,傑克推開最後一瓶,手指輕敲瓶口,發出清脆的聲響:“請。”
那領頭的走私犯俯身,呼出的氣裡有刺鼻的煙草味。他聞了聞酒,又抿了一口,眉頭輕挑:“味道倒是不賴。”
“當然。”傑克輕輕聳肩,嘴角帶著那種不經意的驕傲,“這是特有的風味,也是利潤。”
那人盯了幾秒鐘,沉默後問:“好。你說三倍價的買家在哪兒?”
“在港口,老碼頭第三倉。明早出貨,錯過就沒了。”傑克語氣輕鬆。
“那你打算怎麼做?”
傑克擦了擦手,從容地走到船艙門口,拉開一絲冷風,帶著那人走出艙門,“你們就在這兒等信號。三倍利潤,我一個人去能成得快。”
那人眯起眼,跟著一起出去:“一個人?”
隨著兩人的出去,風聲一下子灌進來。船艙門半掩著,煤燈在風口搖晃。梅莉荻斯下意識抬頭,耳朵隨著風聲一動。她能聽到腳步在外麵停下,能聽到傑克那輕佻的笑聲,可接下來的話語聲卻被海浪拍在船身的轟鳴徹底吞沒了。
奇怪。
經過這兩天的訓練,她也知道自己的聽覺一向比常人靈敏,哪怕風再大,也能從細微的氣流裡分辨出語調,可這次像是被刻意隔絕了一樣。
她往前走了半步,風從舷窗灌進來,帶著鹹濕的腥氣和焦木味,她瞬間明白,傑克站在迎風的一側,他故意背對著她,用風聲擋住了所有回音。
梅莉荻斯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甲在掌心留下印記。燈火照在她的眼裡,閃過一瞬冰冷的光。她沒出聲,隻是繼續擦杯子,假裝全神貫注,像一個乖巧的隨從,可內心的警覺卻一點點升起。
他不想讓她聽見。
為什麼?是怕她多嘴?還是怕她知道太多?
門外傑克與那領頭人繼續對峙。
“太多人隻會引起麻煩。”傑克攤手,嘴角掛著慣有的狡黠,“而且,我下去賣酒,拿到錢再回來。你們有人、有貨;我有買家、有腦子。咱們各拿一頭,這樣彼此都不會吃虧。”
那人側頭看向梅莉荻斯,目光意味不明:“那她怎麼辦?我倒是可以向你保證我不動她,但是你知道的,我這群兄弟們也有自己的想法,畢竟大家在海上待得太久了。”
傑克的笑意未減:“她留下。”
“你舍得?”
“我得舍。”傑克聳肩,輕描淡寫地說,“我去談買賣,又不是度假。”
他的語氣輕快,眼底卻透著淡淡的算計和預謀,像是在對她做出無聲的承諾,卻又讓人無法猜透。傑克晃了晃手裡的羅盤,“而且我對風向、潮水,還有人的貪心,一向直覺不錯。”
他頓了頓,往那人那裡靠近半步,壓低聲音,回頭看了梅莉荻斯一眼,“你也該知道,我在這姑娘麵前可不能多說。傍晚那番話,是我演的。”
那人眯起眼:“演?”
“當然。”傑克攤手,笑容依舊,“要是我當時不護著她,你那幾個手下就該動手了。那可不是聰明的交易方式。我寧願現在和你單獨談,價值最大化。”
酒販半信半疑,戒備未減。傑克又往前一步,語氣平靜得幾乎誠懇:“我留她在身邊,你就不會相信我真想做生意。現在我下去談,你留她在船上當‘擔保’,等我賣完酒,拿到錢,你想要的分成,我絕不食言。”
他微微一笑,視線轉向梅莉荻斯,語氣輕描淡寫,“她會活著的,但她必須記住,沒有我她得自己想辦法。”
那人麵露疑惑,傑克聳肩,笑得輕巧又狠辣:“我可不是什麼溫柔大叔,海上的生意,活著的才有話語權。不過我這小姑娘聰明著呢,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出價。就算真的出了什麼意外,也是我們雙方自己承擔自己的意外,不是嗎?”
對方沉默片刻,顯然在權衡。
傑克補上一句:“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總得信海上沒人會傻到空手跑。”
“要是你跑了呢?”
“那你們就賺倆活口的奴隸價。”他咧嘴笑,“劃算,不是嗎?”
領頭人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行。你要敢耍花樣,她先死。”
“明白。”傑克笑了笑,拱手作揖,“生意人最怕的就是不講規矩。”
他走向甲板外,昏黃燈光拉長了他的身影,風把舊外套吹得獵獵作響,影子隨風搖晃。看到他的離開,梅莉荻斯下意識想跟上去,卻被領頭那人擋住。
“他去哪?”她問。
“談生意。”那人笑得意味不明,“你就在這兒等他回來。”
海浪拍打船身,濺起的水花在甲板上留下一層濕滑。傑克的小艇已經在黑暗裡劃遠,水麵反射著微弱的星光。梅莉荻斯靠著舷欄,心跳加速,風把她的頭發吹得淩亂不堪。她腦中反複盤算:傑克為何要留下自己?難道他真的不打算護著我?
甲板輕輕晃動,腳步聲越來越近。梅莉荻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聽得出來每一個聲音的位置,下腳的力度和重量,那是幾個人在慢慢靠近。酒氣、汗味、油膩的皮革味混在一起,這些味道把她包裹起來讓她幾乎有些反胃。
有人走過來,靠在舷邊,低聲嘲弄:“你跟那小子,什麼關係?”
她不回答,隻是手緊緊握著衣服邊緣。梅莉荻斯不停地在心裡暗示自己不能慌,慌了就百分之百死定了,她拚命在腦子裡回想看過的電影,讀過的書,試圖從這些知識裡麵找到能保命的辦法。
那人帶著酒氣,繼續說道,“跑得挺快,留個姑娘當抵押,也算是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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