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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夢”

她很少做夢。或者說,她很少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夢。每天早上醒來,腦子裡都是空的,像一塊被擦乾淨的黑板,什麼都沒有留下,乾乾淨淨的,乾乾淨淨到讓人覺得有些荒涼。

可今晚不一樣。

夢裡的光線很暗,像是黃昏,又像是黎明,分不清是什麼時辰,也分不清是在哪裡。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是雨後泥土的清香,又像是某種陌生的、她從未聞過的香水,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煙草氣息。那種味道很好聞,好聞到讓她想多吸幾口氣,又讓她覺得有些不安,像是在觸碰什麼不應該觸碰的東西。

她躺在一張很大的床上。

床單是深色的,深灰色還是深藍色,她分不清楚。料子是絲綢的,涼涼的,滑滑的,貼在她裸露的皮膚上,像一層薄薄的水,又像一片被風吹皺的湖麵。她的頭發散在枕頭上,有幾縷垂到了床沿外麵,隨著她身體的輕微晃動輕輕擺蕩,像黑色的水草在水流中浮動。

有一個年輕的男人在親吻她。

從她的額頭開始,一路向下。

眉心,鼻梁,臉頰,嘴角,下巴,脖頸,鎖骨。他的嘴唇很燙,像是燒著了一樣,落在她的皮膚上,每一下都留下一小片灼熱的印記,那些印記像被烙鐵燙過的痕跡,又像被陽光灼傷的皮膚,看不見,但感覺得到,火辣辣的,久久不散。她想推開他,可她的手使不上力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抬都抬不起來,軟綿綿地垂在身體兩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她想看他的臉。

可他的臉藏在陰影裡,藏在那些曖昧的、昏暗的光線後麵,藏在某個她怎麼也夠不著的距離之外。她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高高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線條分明的下頜,薄薄的嘴唇。他的頭發很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像一道簾子,把她的視線擋在了外麵。

那個輪廓好熟悉。

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是誰?”她想問。

可她的嘴唇動了動,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那些字卡在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都擠不出來。她隻能被動地接受那些吻,那些滾燙的、灼熱的、讓她渾身發軟的吻,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沒有方向,也沒有重量。

那個男人沒有回答。他隻是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鼻尖抵著她耳後那塊最薄的皮膚,呼吸滾燙而急促,一下一下地噴在她的肌膚上,像被點燃的火焰,燒得她渾身發燙。

“安寧。”他叫她。

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近乎痛苦的深情。

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到了水,不敢靠近,怕那是海市蜃樓。又像一個人在深海裡潛了很久很久,終於浮出了水麵,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每一口都是甜的。

沈安寧的心猛地一縮,然後睜開眼。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隻有床頭櫃上的小夜燈還亮著,發出微弱的暖黃色的光,那光很柔很柔,柔到幾乎照不亮什麼,隻是在黑暗中畫出一個模糊的光圈,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巢。

身邊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整整齊齊地鋪著,沒有睡過的痕跡,枕頭還是下午她擺好的那個角度,連褶皺都沒有。宋一凡沒有回來。那個位置,今晚不會有人躺上去了。

沈安寧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剛跑完了一場長跑,心臟砰砰砰地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又重得像有人在用拳頭一下一下地捶。她的後背全是汗,睡衣濕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很不舒服,像被一層濕冷的膜裹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燙的。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也是燙的。

她的嘴唇微微腫著,不知道是被夢裡的什麼東西弄的,還是自己咬的。舌尖上有一點鐵鏽味,淡淡的,像是咬破了什麼地方。

她坐起來,把被子掀開,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頭的,涼涼的,那種涼從腳底傳上來,順著小腿一路往上,讓她打了個哆嗦。她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涼水衝在臉上,涼颼颼的,那些滾燙的感覺終於消退了一些,像被澆滅的火焰,呲的一聲,隻剩下幾縷青煙。水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淌,滴在洗手台的台麵上,啪嗒,啪嗒,啪嗒,在安靜的洗手間裡格外清晰。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頭發散亂,臉頰泛紅,嘴唇微微腫著,眼角那顆淚痣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像一顆凝固的血珠,又像一滴永遠乾不了的眼淚。她的眼睛裡有水光,亮晶晶的。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久到鏡子裡的那張臉變得有些陌生,久到她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鏡子裡的人是她嗎?那個做了春夢、醒來臉紅心跳、連呼吸都還沒平穩的女人,是她沈安寧嗎?她是結了婚的女人,她有自己的丈夫,她不應該做這種夢。

她低下頭,把水龍頭關掉,用毛巾擦了擦臉,毛巾是白色的,柔軟的,帶著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是宋一凡買的那種,他說這個牌子好用。她走回臥室,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肩膀。

她閉上眼睛。

可怎麼也睡不著。

那個失真的聲音還在她的耳朵裡回響,一遍又一遍,像被人按下了循環播放鍵,怎麼都關不掉。

“安寧。”

不是宋一凡的聲音,是一種更低,更沉,更有磁性,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動,嗡嗡地震動著,震得她心口發麻,震得她頭皮發緊,震得她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微微顫抖。

沈安寧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個緊緊的繭。被子是棉的,厚厚的,應該很暖和,可她還是覺得冷,那種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裹多少層被子都擋不住。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空蕩蕩的白,和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來自遠方城市的光。

直到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她才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番外4 無聲的邀請

深夜十一點,城市熄滅了喧囂。

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掠過的車流聲,像海潮一樣,漲了又退,退了又漲。更遠的地方,有幾棟寫字樓還亮著零星的燈,不知道裡麵的人是在加班,還是在等待什麼。路燈沿著街道一路延伸,把整座城市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格子,每一個格子裡都裝著不同的人生,不同的秘密。

我站在她家門前。

手上擺弄了幾下,門就打開了。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走廊裡空調外機的嗡嗡聲蓋過。聲控燈沒有亮,整層樓安安靜靜的,隻有我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

屋裡沒開燈。

客廳窗簾拉了一半,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條薄薄的、銀白色的路徑。那光很淡,淡到幾乎照不亮什麼,隻是在地板上畫出一條模糊的線,像是某種指引,又像是某種警告。我站在玄關,沒有立刻往裡走。我需要讓自己的眼睛適應黑暗,也需要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它跳得太快了,快到我懷疑她會聽到。

循著記憶往裡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沒有聲音。我的皮鞋踩在她家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好像我不是一個真實的人,隻是一個影子,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見不得光的影子。

客廳裡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她用的洗衣液的味道,那味道很輕很淡,像春天裡第一場雨後泥土的氣息,又像某個清晨推開窗時迎麵撲來的風。我吸了一口氣,把它記在肺裡。

她在臥室。

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像無聲的邀請。

我清楚地知道——她不會邀請我。這扇門縫不是為我留的,是今晚的風,是這棟老房子不均勻的地基,是某個裝修工人不夠精準的手藝。可我還是站在了這裡,隔著那一道窄窄的縫隙,看著裡麵那片更加幽暗的空間。

輕輕推開門。

門軸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像一聲歎息,又像某種古老的、隻有木頭才懂的抱怨。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她側臥在床上,被子隻蓋到腰際,一條手臂枕在耳下,呼吸均勻而綿長。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脖頸上、露在外麵的手臂上。她穿了一件寬大的棉質睡裙,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膚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瓷白色,像一件被遺落在暗室裡的玉器,安靜地、沉默地發著光。

她的頭發散在枕頭上,有幾縷垂到了床沿外麵,像黑色的水流,緩慢地、無聲地流淌。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她呼吸的節奏微微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她的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牙齒的白色,呼吸從那裡進出,輕輕的,暖暖的。

她睡著了。

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我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這個高度,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臉,看到月光在她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的陰影,看到她眼角那顆淡粉色的淚痣在暗色中若隱若現。

“安寧。”

我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帶著一種隱忍到極致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瘋狂。像是含著一口滾燙的水,不能咽下去,也不能吐出來,就那麼含在嘴裡,燙得舌頭發麻。

九年來,我在心裡叫過這個名字無數次。在便利店的過道裡,在深夜的夢中,在每一個輾轉難眠的淩晨,在每一次看到穿白裙子的女孩時。可這是我第一次,對著真實的她,無聲地叫出這個名字。

指尖懸停在她的臉頰上方,大約兩厘米的地方。

這個距離,足以讓我感受到她皮膚上散發的溫度——比空氣暖一點,比欲望涼一點。我的手指開始發抖,從指尖開始,蔓延到指節,再到整個手掌。

我想碰她。

想用指尖描摹她眉骨的弧度,想輕輕拂開她垂在臉頰上的碎發,想觸摸她眼角那顆淚痣——那顆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在現實中隻見過兩次的淚痣。那顆像一滴凝固的血、像一顆永遠不會乾涸的眼淚的淚痣。

我俯下身。

像虔誠的信徒跪拜他的神明,像迷路的人終於看到了光。我的嘴唇落在她的發頂上。她的頭發很軟,比我想象的還要軟,帶著洗發水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種乾淨的、溫暖的、讓人想把自己埋進去的味道。

一秒鐘。

二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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