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命運所有的饋贈,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後來她無數次回想,那年她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會招惹上陸沉。
回憶毫無頭緒。
陸沉那張張揚肆意、眉眼深刻的臉,不曾在她十九歲的記憶中出現過哪怕一秒。
即使後來——
陸沉掐著她的腰,一邊動著,一邊聲音凶狠但臉上又透著幾分懇求,說:“你再想想,那天是九月二十號,是周末。”
看她表情空茫,不像想起來的樣子,又循循善誘道:“是在便利店。我去買煙,你當時踮著腳,在取高處的……衛生巾。”
看沈安寧還是一臉茫然,陸沉突然發了狠。
一下比一下用力,沈安寧一陣陣發暈。
暈眩中,沈安寧感覺唇間落入一滴水珠。
鹹鹹的。
不是汗,是陸沉的眼淚。
沈安寧隻覺得好笑。
該哭的人不應該是她嗎?
這個世界真顛。
大四的時候,沈安寧的導師找到了她。
“你的成績優異,年年拿獎學金。”導師坐在辦公桌後麵,推了推眼鏡,語氣認真,“如果你讀研,畢業後很大可能直接留校任教。機會難得,你一定要好好考慮,這關係你的未來。”
沈安寧坐在導師對麵,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
她想讀研究生。
她從小就喜歡讀書,喜歡泡在圖書館裡的感覺,喜歡那種“今天又學到了新東西”的充實感。如果能在大學裡教書,一輩子和書本、和學生打交道,那該多好。
可她也想早點工作掙錢。
她已經讓宋叔宋嬸花了太多心血。從十一歲被收養到現在,八年了,吃穿用度、學費生活費,哪一樣不是宋叔宋嬸省吃儉用擠出來的?她實在沒勇氣提出繼續讀研的要求。
他們已經很辛苦了。
導師給的最後期限一天天逼近,沈安寧始終沒有給出答複。
直到最後一天,宋一凡來了。
在無人的操場角落,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宋一凡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然後摸了摸她眼角的淚痣,看著沈安寧的眼睛,認真地說:
“安寧,我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歡的事。”
“我希望你能開心喜樂。”
“我希望我能一直在你身後。”
“所以,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沈安寧想說好。
可是,她比誰都清楚現狀。
宋叔宋嬸一天天老了,身體也大不如前。
前段時間,沈安寧和宋嬸打電話,通過背景聲音,才知道宋叔住院了。老人家為了不讓他們擔心,一直沒告訴他倆。
宋叔腰間盤突出,已經嚴重到站著都直不起腰的地步。之前每次疼都吃止痛片,這次也是實在忍不了了,人都差點下不來床才去的醫院。
住了幾天,宋叔想出院。醫生建議做手術,宋叔不同意——手術費用高,而且如果做手術,宋嬸估計得待在醫院照顧他,沒人看店。
“安寧,你好好學習,家裡的事情不用你管,我和你嬸能照顧好自己。”電話那頭,宋叔的語氣很自然,聲音很大,像是在證明自己身體很好,“前幾天我聽一凡說你這個專業讀研比較好,出來可以在大學留教。你放心讀,叔和你嬸能供得起你。”
沈安寧聽得隻想流淚。
宋叔的聲音中有他儘力掩飾都掩飾不了的虛弱。
和老人家寒暄了一陣後,沈安寧拿出了一張銀行卡。
從大二開始,她基本就沒問宋叔宋嬸要過生活費和學費了。她拿到的獎學金和打工的收入,省著點花,還剩了一些。本來她想存起來讀研用的。
可宋叔的病更重要。
做完手術還要補充營養,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這張卡裡差不多有兩萬多點。
她等宋叔掛了電話,又偷偷給宋嬸打了過去。
“嬸,叔叔的手術還是要做的,不做手術,腰會一直疼的。”沈安寧握著手機,聲音壓得很低,怕被旁邊的同學聽到,“我給你卡上轉了兩萬,那是我大學獎學金還有打工掙的。你不要舍不得花,還要勸叔叔儘快手術。”
“你這孩子說的啥……”宋嬸急了。
“我現在還沒法回去,等再過段時間,我就回漢陽,當個高中老師,離你和叔近,我就能照顧你們了。”
“你這孩子說的啥!”宋嬸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急急道,就像沈安寧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似的,“你那麼好的學校,怎麼能回漢陽當老師呢?你聽嬸的,好好學習,讀個研究生,以後在大學當老師。叔和嬸不用你操心。”
最後沈安寧使出了殺手鐧——如果宋嬸不收錢,那她現在就坐火車回去。
大四正是事情多的時候,最終宋嬸把錢收下了。
操場角落的風很輕,吹得沈安寧的頭發掃過宋一凡的手背。
“媽把那兩萬塊又轉給了我,讓我拿給你。”宋一凡的聲音很輕,“昨天爸爸的手術也預約好了,下周一就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安寧臉上,認真地、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媽讓我給你說,讓你不要有壓力。”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發頂。
“可我更想跟你說——你可不可以試著依賴我、依靠我?”
沈安寧沒說話。
宋一凡又親了親她的嘴角,嘴唇是溫熱的,帶著一點乾燥的起皮。
“安寧,我是不是讓你沒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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