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廣州兄弟
羅銘到廣州白雲區的時候,天快黑了。
他從地鐵站出來,沿著一條窄街走了十幾分鐘,找到那家修理廠。門麵不大,卷簾門半拉著,裡麵透出黃光,有千斤頂的聲音,有人低聲說話。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鑽進去。
一個人躺在車底下,隻露出下半身。深藍色工裝褲,黑布鞋,腳邊放著一盞燈,燈照亮了車底的油汙和地上的煙頭。
羅銘沒說話。他蹲下來,看著那人從車底滑出來。那人躺在地上,眯著眼看清了羅銘,然後坐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
“你打電話來的?”
“是。”
“你叫羅銘?”
“是。”
“你爸是羅建國?”
羅銘看著他。那人比他高半頭,瘦,皮膚黑,額頭上有道疤。手很粗,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油泥。他看了一眼羅銘,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外麵的水龍頭前,衝手。水很涼,他搓了很久。
“我叫林越。”
“我知道。”
林越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天已經黑了,街燈亮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羅建國,”林越說,“他是我爸。但我不認識他。”
“他每個月給你打錢。”
“五百塊。打了十年。”林越看著羅銘,“我以為是他欠我媽的錢,或者是欠別人的。我不知道是他。”
“你媽沒告訴你?”
“她沒說完就死了。”林越說,“她死前說了一句:‘你爸不是壞人。’我沒來得及問別的。”
羅銘站在路燈下,沒說話。街角有電動車駛過,外賣箱上寫著“餓了麼”,燈一閃一閃的。
“我媽姓林,叫林月。”林越的聲音很平,“1986年生了我。1995年她病了。2000年她死的。羅建國沒有出現過。我十六歲輟學,來廣州打工。修過手機,送過快遞,後來跟人學修車。打了十年工,不記得哪天開始,每個月十五號,卡裡多五百塊。雷打不動,十年了。我不知道是誰打的,但有人還記得我。這就夠了。”
羅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遞過去。
林越沒接:“什麼意思?”
“二十萬。不是我的錢。是羅建國的。他留給你的。”
林越看著他,沒有接。
“你哪來的錢?”
“我自己也有一筆錢。”羅銘說,“但不是他給的。他什麼都沒給我。”
林越低下頭,看著那張卡。街燈照在卡麵上,反出一小片白光。
“他死的時候,”林越說,“你在他身邊嗎?”
“在。”
“他有沒有說什麼?”
羅銘想起那個下午,縣醫院,消毒水的氣味,父親的手動了動,嘴唇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
“沒有。”羅銘說,“他什麼都沒說。”
林越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他接過卡,翻過來看了一眼,沒問密碼,直接揣進兜裡。
“你住哪兒?”林越問。
“深圳。”
“今晚還回去?”
“回去。”
“那你等我一下。”林越走進修理廠,過了幾分鐘,拿著一封信出來。
信封很舊,紙邊磨毛了,折痕很深。上麵沒有署名,沒有日期,隻有一行字:“給林月。”
“這信是2014年寄到我媽老家的。”林越說,“我媽走了十幾年了,但信寄到老家,她妹妹收的。她妹妹找到我,給了我這封信。我沒拆過。”
羅銘接過信。
信封很薄,裡麵隻有一張紙。他借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上麵隻有兩行字:
“林月:我活著。別找我。我會一直打錢。你兒子,我會一直管。”
沒有署名。但羅銘認得那個字跡——和他手裡那份合同上的字跡一樣。歪歪扭扭,一筆一畫。
“你拆開看過?”
“沒有。”羅銘說。
“那就別看了。”林越說,“他寫的,是給你媽的。不是給你我的。”
羅銘把信折好,遞還給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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