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簽字
羅銘從廣州回來,天已經黑了。他給羅強發了條消息,沒回。他打車去了羅強樓下,燈亮著,但人沒應。他在樓下站了一夜。
天亮了,清潔工掃地,早餐店開門,他像一根電線杆。路燈滅了,太陽升起,影子從長變短,從短變長。他看著羅強的窗戶,燈亮著,羅強沒睡,或者睡了又醒。
他想起陳默說的“明天之前”。明天到了。
他上樓,樓梯很窄,牆上貼著開鎖廣告,電話號碼被撕了一半。三樓,左手邊,302。門是鐵的,生鏽了,門牌號用紅漆寫的,已經褪色。他敲門。
門開了。羅強站在門口,瘦了至少二十斤,眼窩深陷,像兩個洞。他穿著背心,短褲,手裡拿著煙,煙灰很長,像要斷。
“哥?你怎麼來了?”
“路過,看看你。”
羅強笑了一下,那種笑是鬆的,像終於鬆了口氣。“我沒事。哥,你最近是不是有錢了?我昨晚發的消息你看了嗎?”
羅銘沒回。他走進屋,屋裡很亂,外賣盒堆了一桌,窗簾拉著,分不清白天黑夜。煙頭堆滿煙灰缸,像一座小山,像一座墳。
羅強坐在床上,唯一的椅子上放著衣服,羅銘沒坐,站著。
“哥,坐。”
“不用。”
“坐吧,”羅強把衣服拿開,“就一把椅子。”
羅銘坐下。椅子很硬,像小時候老家的凳子,像陳默父親家的木凳。他看著羅強,看著他的眼窩,看著他的煙灰。
“小強,”他說,“哥想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羅銘沒說話。他看著煙灰缸,看著煙頭,看著外賣盒。他想起父親,想起父親坐在陳默父親家的木凳上,等了三個月,瘦了二十斤,頭發白了一半。然後他走了,說“不躲了,回去麵對”。
“哥?”羅強說。
“沒什麼,”羅銘說,“你吃飯了嗎?”
“吃了,”羅強說,“哥,你到底什麼事?”
羅銘沒說話。他看著羅強,看著他的眼睛,眼睛很空,像兩個洞,像地鐵隧道,像黑漆漆的水。他想起陳默,想起她說“你約他吃飯,把文件給他,說哥幫你最後一次”。
他想起母親,想起她說“媽不攔你了”。他想起老周,想起老周說“他出差了”。
“哥,”羅強說,“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羅銘沒說話。他從包裡拿出文件,放在桌上。封麵沒有名字,隻有編號047。紙很白,字很小,像螞蟻,像塵埃。
“簽了,”他說,“你的債有人還。”
羅強看著文件,沒問內容。他拿起筆,翻到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羅強。兩個字,像螞蟻,像塵埃,像他從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不看看?”羅銘說。
“看了也看不懂,”羅強說,“你說簽,我就簽。”
他把筆放下,看著羅銘,笑了一下,那種笑是鬆的,像終於鬆了口氣。“哥,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別找我了。”
羅銘沒說話。他看著羅強的臉,羅強在笑,笑得很鬆,像終於鬆了口氣。他不知道羅強說的是“別找我借錢”還是“別找我簽字”還是“別找我”。
他拿起文件,站起來,往門口走。羅強沒送,坐在床上,點了一根煙,煙灰很長,像要斷。
“哥,”羅強說,“謝了。”
羅銘沒回頭。他走出門,走下樓梯,牆上貼著開鎖廣告,電話號碼被撕了一半。他走出小區,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手機亮了。陳默:“完成了?”
他回複:“簽了。”
陳默:“好。明天來見我。”
他把手機放回兜裡,沒走幾步,又亮了。母親:“老周回來了。你回來吃飯嗎?”
羅銘站在路邊,看著這條消息。他不知道老周為什麼回來,不知道老周回來意味著什麼。是扛完了?還是出事了?是陳默放他回來的?還是他自己跑回來的?
他回複母親:“回。”然後翻到老周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回來了?過來一趟。”老周回了一個字:“好。”
他隻知道,文件在手裡,羅強在樓上,老周回來了,母親在等他。
他往家走。地鐵裡人很多,他被擠在門口,臉貼著玻璃。窗外是隧道,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個名字。
不是羅強,不是陳默,不是老周。是他自己。羅銘。簽字的羅銘。
地鐵到了站,他下車,出站,往家走。走到樓下,他停下來,抬頭看。十二樓的窗戶亮著燈,母親在,老周在。
他走進樓道,電梯上來,門開。裡麵沒有人。他按了十二樓,電梯上升,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一,二,三……像台階,像明天,像每一條他還沒走完的路。
門開。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母親站在客廳,圍裙上沾著油漬。老周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他沒看。
“回來了?”母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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