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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南山咖啡廳

羅銘從地鐵站出來,天是陰的,悶熱。

他沒有直接往咖啡廳走。他在路口站了一會兒,看車,看人,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像蹲在地上。

手機響了。母親。

“小銘,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

“老周也來?”

“不來。”

“那媽少做兩個菜。”

掛了。羅銘把手機揣進兜裡,往南山咖啡廳走。

咖啡廳在二樓,樓梯很窄,牆上貼著老電影海報。他走上去,推開門,風鈴響了。

陳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戴墨鏡。短發花白,在日光下像規矩的霜。淚痣在眼角下麵,很淡,但周圍紋路深刻,像二十五年裡按下的每一次快門。

“你來了。”

“來了。”

“坐。”

羅銘坐下。桌上放著兩杯水,一杯滿的,一杯空的。陳默麵前是那杯滿的,沒喝。

“你去了廣州。”不是問句。

“去了。”

“見到我爸了。”

“見到了。”

“他說了什麼?”

“能忍的人,最後都會炸。”

陳默沒笑。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慢,像忘了怎麼放下,像每一步都要想。

“羅銘,你知道‘上麵’是什麼嗎?”

“不知道。”

“上麵不是一個人,”陳默說,“是一個位置。你坐上來,你就是上麵。”

羅銘看著她:“那你是誰?”

“我?”陳默頓了一下,眼角紋路動了一下,像文件上的簽字被風吹了一下,“我是給你位置的人。”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爸的位置空了。”

“我爸死了。”

“死了,”陳默說,“信托規定,任何一筆重大支出,需要兩人同意。你爸活著的時候,我和他一起控製。他死了,我一個人控製。但你知道了,你就可以進來。你進來,規則就變——重大支出需要兩人同意,那就是你和我。你的份額,就是他的份額。”

羅銘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貼著杯子留下的圈。

“我爸當年是執行人?”

“是。第一任執行人,白手套。他跑了,被犧牲掉。”

“犧牲?”羅銘的聲音變了,“誰犧牲了他?”

“陳越彬。”陳默說,“我的前夫。2014年車禍死了。你爸消失那年。”

羅銘沒說話。他看著陳默,看著她的眼睛。眼睛很平靜,但下麵有東西在動,像二十五年裡填了太多東西,滿了,溢出來,反而看不見。

“我不做白手套,”他說。

“不做?”陳默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像二十五年裡的一次快門,“那就不做。我找別人。到時候你和你媽——”

“我媽怎麼了?”羅銘打斷她。

陳默看著他,看了很久。眼角紋路深刻,像信托文件的折痕。

“你媽的份額,也在信托裡。她不知道。你爸知道,但他沒告訴她。他跑了,沒帶她。你要是也不做,她那份,就歸我了。”

羅銘的手攥緊了。杯子留下的圈,被他手指壓碎了。

“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陳默說,“是規則。你進來,你媽那份你管。你不進來,我管。”

羅銘站起來。椅子往後滑,發出一聲響。

“陳默,”他說,“我爸是你選的。我媽是你安排的。我——”他停了一下,“我不是你選的。我是我自己來的。”

陳默看著他,沒有驚訝。她隻是看著,像看著一個她終於等到的問題。眼角紋路在日光下像規矩的霜,二十五年不見人,隻發消息。

“你想怎樣?”

“我想知道,”羅銘說,“陳越彬怎麼死的,你和我爸到底什麼關係。三天不夠。我要現在知道。”

陳默沒說話。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折成四折,放在桌上。手指發白,指節粗大,像乾過很多活,又像按過很多快門。

“回去再看,”她說,“看完刪了。看完想三天——”

“我不等三天,”羅銘說,“我現在看。”

他拿起紙,展開。一個名字,一個地址。

“這是誰?”

“陳越彬的合夥人,”陳默說,“還活著。他知道你爸的事,知道我的事,知道‘上麵’的事。你去找他,他會告訴你。但你要想清楚,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羅銘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兜裡。

“你弟欠了一筆債,”陳默說,“擔保人是你爸。你爸死了,債掛在你弟頭上。簽了這份文件,債就清了。”

她從包裡抽出第二張紙,推過來。

羅銘低頭看了一眼。是一份擔保協議,隻有兩頁紙,最後一頁是簽字欄,空白。

“我為什麼要簽?”

“不簽,你弟會被追債。那筆錢不多,但他還不起。”陳默說,“你簽不簽,是你的事。但我給你了,你留著也好,燒了也好。”

羅銘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第二張紙也折好,放進兜裡,和第一張紙放在一起。

“我不回去,”他說,“我本來就沒地方回。”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推開門,風鈴響了。

他走下樓梯,牆上貼著老電影海報,他看了一眼,沒認出來。

他站在路口,影子還是很短。他掏出手機,母親發來消息:“菜做好了,回來吃飯。”

他回複:“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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