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風來
羅銘到廣州的時候,上午十點。
他按著地址找到那棟老樓,外牆白瓷磚發黃,一樓是沙縣小吃。他走進去,樓道很暗,聲控燈是壞的。他摸著牆往上走,三樓。
他找到302。鐵門,生鏽了。他敲門。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一個老人,八十多歲,穿背心,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
"找誰?"
"陳默。"
老人看了他很久。"陳默?搬走二十年了。"
"我知道,"羅銘說,"她讓我來的。"
老人把門拉開了。屋子裡很暗,窗簾拉著,老式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像在放什麼戲曲。一股黴味。老人走回藤椅上坐下,蒲扇指著對麵的木凳。羅銘坐下來,木凳很硬。
"你是她什麼人?"
"她認識我爸。"
"你爸?"老人看著他,"羅建國?"
"您認識他?"
"2013年,他來過。和陳默一起。他收了錢,跑了,躲在這,三個月,瘦了二十斤,頭發白了一半。他住的就是304,走廊儘頭那間。後來他自己走了,說不躲了,回去麵對。回去就死了,是吧?"
羅銘沒說話。
老人看了他一眼,從藤椅旁邊的桌上拿起一個保溫杯,銀灰色的,杯蓋擰得很緊,放在膝蓋上,沒有擰開。
"您是陳默的爸?"
"是。"
"陳默她媽呢?"
"死了。2000年。吃安眠藥,吃多了,沒醒過來。"
羅銘沒有說話。他想起陳默說"你爸是我的第一個白手套"。他不知道她有孩子,不知道她媽死了。
"她讓您在這等我?"
"沒。她二十年沒回來了。但每個月有人送錢來,五萬,說是房租。送錢的人說,有人來看您,您什麼都可以說。"
"您為什麼告訴我?"
老人看著他,蒲扇停了,又扇起來。"因為你長得像你爸。你爸當年坐在這張凳子上,也是這麼坐著,背挺不直,手放在膝蓋上,像等著挨槍。陳默選了你,就像當年選了你爸。她選的人,都一樣。窮,怕,但能忍。她不知道,能忍的人,最後都會炸。"
羅銘沒有說話。
手機亮了。陳默:"到了?"
他回複:"到了。見到你爸了。"
陳默:"他說了什麼?"
羅銘:"能忍的人,最後都會炸。"
發送。沒有回複。
老人站起來,端出兩杯茶,一杯給羅銘,一杯自己喝。茶很苦。"喝吧。你爸當年也喝了。喝完他走了。你喝完,也可以走。或者留下來。陳默不讓任何人留在這,但你爸留過三個月。你也可以留三天,或者三年。或者,你可以變成她,讓她沒法再讓你走。"
羅銘喝著茶,很苦。
"大爺,陳默有沒有孩子?"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有。1998年生的,男孩。她消失那年,孩子三歲,跟著她一起走了。後來孩子被送回來跟著我。再後來孩子大了,問她媽去哪了,我說死了。孩子不信,跑了。再也沒回來。"
羅銘喝完茶,站起來,把杯子放在桌上。"大爺,我走了。"
"走吧。"
羅銘轉身,走出去。樓道很暗,他摸著牆往下走。一樓,推開鐵門,陽光刺眼。他站在老街口,往地鐵站走,沒有回頭。
地鐵裡人很多,他被擠在門口,臉貼著玻璃。窗外隧道黑漆漆的。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句話:能忍的人,最後都會炸。他想起自己,一直在忍。忍蘇晴的"你什麼時候才能有錢",忍羅強的"哥借我點錢",忍老周的"你爸的事你別查",忍陳默的"你爸是我的白手套"。他忍到了現在。他現在知道,忍不是本事,是病。
手機亮了。陳默:"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誰。你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成為你知道的那個人。"
他回複:"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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