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陳默
羅銘從老周家出來,陽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
他往下走,路邊早餐店的包子冒著熱氣,有人在排隊,有人在掃碼。他走到地鐵站口,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沒有名字。他接起來。
“羅銘?”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邊。是個女人,聲音不年輕,但很穩,像說過很多次話,每一句都想好了才開口。
“你是誰?”
“陳默。老周告訴我的電話。你爸的事,我想當麵跟你說。”
羅銘站在地鐵口,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撞了他一下肩膀,他沒動。他想起老周說的——“陳默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她也是被夾在中間的。”現在這個女人自己打來了。不是他找她,是她找他。
“你在哪?”
“南山,咖啡廳。我發地址給你。”
“為什麼是我去找你?”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因為你在找我,”陳默說,“你找了,我就來了。”
電話掛了。手機屏幕彈出一條消息,一個地址。羅銘看了一眼,南山,離老周家不遠,一條他不常去的街。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往地鐵站裡走。
車廂裡人很多,他站在門邊,臉貼著玻璃。隧道裡的燈一盞一盞往後跑,像在倒計時。他想起老周說的刹車印,“很長,像有人想停,但停不下來”。他想起父親,2015年,黑色奧迪,村口,看了一晚上,第二天出了車禍。他不知道陳默長什麼樣,但她的聲音已經在他腦子裡了——很穩,很輕,像在說一件她準備了很久的事。
到站,出站。他按著地址拐進一條小街,兩邊是住宅區,路很窄,樹很密。咖啡廳在街角,門麵不大,招牌是白色的,字很小,像故意不讓人看見。門口放了兩盆綠植,葉子擦得很乾淨。羅銘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店裡沒什麼人。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靠牆的卡座空著,吧台後麵一個年輕店員在低頭洗杯子。角落裡坐著一個女人,六十歲上下,短發花白,戴墨鏡,麵前放著一杯咖啡,沒喝。她穿著深色的外套,領口很整齊,像出門前對著鏡子整理過。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種刻意的直,是習慣了——坐了很多年會議室、等了很多年人,養出來的。
羅銘走過去。她摘了墨鏡。
眼睛下麵有一顆淚痣,很小,像一顆釘子。眼角紋路深刻,像刻進去的,不是老,是時間被壓過之後留下的褶。眼神很靜,像填了很多東西,滿了,反而空。她看著羅銘,沒有打量,沒有審視,隻是看著,像在看一個她等了很久的人。
“坐。”
羅銘在她對麵坐下。桌上兩杯咖啡,一杯滿的,一杯空的。滿的那杯推到他麵前,杯沿還有熱氣。他看了一眼,沒端起來。
“你知道我要來?”
“老周說你接了那個案子。”陳默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你在找你爸的事。”
“他說了這麼多?”
“他隻說了你在找,沒說別的。”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羅銘,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羅銘說,“我知道你開一輛黑色奧迪,2015年去過興寧,在村口停了一下午。我爸站在村口看了一晚上,第二天出了車禍。”
陳默的手停在杯沿上,沒有動。指節微微發白,像在用力,又像隻是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太久了。
“就這些?”
“就這些。”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車開過去,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她把墨鏡放在桌上,鏡片在燈光下反光,像兩片安靜的水麵。她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在說一件她說過很多次、但每次說都會更沉一點的事。
“你爸不是被我撞死的。”
羅銘看著她,沒有接話。
“他是被人選死的。”陳默說,“他查到了不該查的,被人選了,然後死了。我開的那輛車,是選他的工具。工具沒有錯,錯的是拿工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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