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鄰居
羅銘走出家門的時候,母親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個蘋果。
“帶著,路上吃。”
“不用。”
“帶著。”她把塑料袋塞進他手裡,像塞一個她決定不了的事情。
羅銘接過蘋果,下了樓。走到樓下,抬頭看,十二樓的窗戶開著,母親還站在窗口,看著他。他揮了揮手,母親也揮了揮手。他轉身走了,走了很遠,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還在。
他想起第一次來深圳,二十二歲,背著蛇皮袋,站在村口。母親說“在外麵好好的,別想家”。他沒回頭。現在他三十二歲,有房有車有存款,母親站在十二樓窗口,他回頭了。
地鐵裡人很多,他被擠在門口,臉貼著玻璃。窗外是隧道,黑漆漆的,像地鐵隧道,像人生隧道。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戶籍信息異常”五個字。
派出所還是那家,玻璃門,大理石地麵,冷氣開得很足。他排在四號窗口,前麵是一個老太太,正在問居住證的事。窗口裡的女警語速很快,像背書,老太太聽不清,湊近,又問一遍。
輪到羅銘。他把身份證遞進窗口。
“辦什麼?”
“戶口遷移。獨立戶口。”
女警接過身份證,在機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亮了,她盯著看了幾秒,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停住。
“稍等。”
她起身,走進後麵的辦公室。羅銘站在窗口前,看著櫃台上的叫號單,紅色的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辦公室裡傳來低語聲,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不是平常的敷衍,是帶了停頓的。
女警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穿製服的中年男人,肩章多一道杠。
“羅銘?”
“嗯。”
“你的戶籍狀態有點問題。”男人說,“係統顯示‘凍結’,需要原籍出具證明,解凍之後才能辦理獨立遷移。”
“什麼問題?”
“具體原因我們這邊看不到,需要聯係你原籍派出所。”男人把身份證還給他,“建議你儘快處理,凍結狀態超過一定期限,可能會影響你的信用記錄。”
羅銘接過身份證,塑料邊緣硌著指腹。他想起母親,想起戶口本,想起電話裡她支吾著說“在羅強那”。
“需要多久?”
“看原籍那邊。快的話一周,慢的話——”男人笑了笑,那種笑是工作式的,不是安慰,“你先把證明開了,帶過來。”
羅銘走出派出所,陽光刺眼。他站在台階上,給母親打電話。
“媽,戶口本。”
“在羅強那。”
“羅強在哪?”
“在家。”
“讓他寄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羅銘聽見風聲,像母親站在戶外。
“小銘,”母親的聲音低下去,“你那戶口,是不是出事了?”
“沒出事,就是辦遷移。”
“遷移?遷到哪?”
“深圳。獨立戶口。”
母親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更長,長到羅銘以為信號斷了。
“媽?”
“小銘,”母親說,“那筆錢……是不是有問題?”
羅銘的手停在半空。他站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人來人往,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沒動。
“什麼問題?”
“我不知道,”母親說,“但我夢見你爸了。他說,你在深圳,拿了一筆不該拿的錢。”
羅銘想笑,但嘴角沒動。他想起神婆,想起黑水,想起自己從比特幣賬戶裡提現的那一天。他不知道母親是真夢見了,還是聽說了什麼。
“媽,錢沒問題。”
“沒問題就好,”母親說,“戶口本我讓羅強寄給你。你……你自己注意。”
她掛了電話。羅銘站在台階上,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他想起上次來派出所是什麼時候——是幫羅強處理車禍,是三年前,還是四年前?那時候他窮,但知道自己在乾什麼。現在他有錢了,反而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走下台階,往地鐵站走。走到半路,手機響了。不是母親,是一個陌生號碼。
“羅銘?”
“誰?”
“派出所,四號窗口。”是剛才那個女警,聲音壓得很低,“我剛才查了一下,你的凍結狀態……不是普通異常。是有人從原籍那邊發起的‘重點關注’,理由是大額資金異常流動。”
羅銘停下腳步。路邊有人在發傳單,一張一張遞出去,有人接,有人不接。
“什麼意思?”
“意思是,”女警說,“有人在查你。不是我們查,是上麵。”
“上麵?”
“具體的我不清楚,”女警說,“但凍結狀態一旦標注‘重點關注’,通常涉及……”她停了一下,“涉及經濟類案件。你自己小心。”
電話掛了。羅銘站在路邊,發傳單的人遞過來一張,他沒接。傳單飄到地上,被風吹走,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沙子在流動。
他蹲下來,撿起那張傳單,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站起來,往地鐵站走。
地鐵裡人很多,他被擠在門口,臉貼著玻璃。窗外是隧道,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串數字。
到了站,他下車,出站,往家走。走到樓下,他停下來,抬頭看。十二樓的窗戶亮著燈,母親在,老周還沒來。
他走進樓道,電梯下來,門開。裡麵站著一個人。是趙主管。
“羅銘?”
“趙主管。”
“你住這?”
“朋友家。”
趙主管走出來,沒再說話,往門口走。羅銘看著她背影,想起她說的“你是不是中彩票了”。她不知道,但她猜對了方向。
電梯門關上,羅銘按了十二樓。電梯上升,他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一,二,三……像台階,像倒計時,像他還沒走完的路。
門開。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母親站在客廳,圍裙上沾著油漬。
“回來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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