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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辭職

趙主管把羅銘叫進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拿著一遝考勤記錄。紙很厚,邊緣卷了,像被翻過很多次。

"羅銘,你最近遲到五次,早退三次。"趙主管把考勤記錄摔在桌上,紙頁發出一聲悶響,像什麼重物落地,"公司雖然不打卡,但不是讓你當自己家。"

羅銘站在辦公桌前,沒坐下。他看著那遝考勤記錄,想起六年前第一天來公司,趙主管也是拿著一遝紙,說"歡迎加入,好好乾"。那時候紙是新的,邊緣是直的,像一把刀。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趙主管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以前你至少守規矩。現在呢?現在你把公司當什麼地方?"

"以前我沒錢。"羅銘說。

趙主管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像一張紙被揉了,又展開,又揉了:"你什麼意思?"

"我以前需要這份工作,所以守規矩。"羅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折了兩折,放在桌上。是一封辭職信,手寫的,就兩句話:因個人原因申請離職,請批準。落款是羅銘,日期是今天,"現在不需要了。"

趙主管看了兩秒,臉色變了一下,從白到紅,從紅到白,像調色盤被打翻了。她拿起那張紙,手指在紙麵上捏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你來真的?"

"真的。"

"你這辭職信——"趙主管把紙舉起來,對著光,像在看什麼防偽標記,"羅銘,公司培養你這麼多年——"

"公司六年沒給我漲過工資。"羅銘說,"我六年前來的時候是六千五,現在還是六千五。六年,物價漲了,房租漲了,地鐵票漲了,我的工資沒漲。我不是來抱怨的,我是來辭職的。"

趙主管張了張嘴,沒接話。她的嘴張著,像一條魚,像羅銘在地鐵裡看到的那些低頭看手機的人。她想起六年前麵試羅銘的時候,他穿一件白襯衫,領口洗得發白,但乾淨。他說"我會好好乾的",她說"我們相信你"。現在他站在她麵前,說"我不需要了"。

羅銘轉身,走出了辦公室。他回到工位,開始收拾東西。鼠標墊、水杯、一盆小多肉,是去年同事離職時留給他的。那盆多肉很小,葉子很厚,像嬰兒的手指。他用塑料袋裝好,拉上背包拉鏈,發出一聲輕微的滋,像什麼閉合了。

旁邊的同事探過頭來,眼鏡滑到鼻尖上,像要掉下來了:"羅銘,你要走?"

"嗯。"

"去哪?"

"不知道。"

他說的是實話。他不知道去哪,但他知道不在這。他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陽光很烈,曬得他後頸發燙,像有人用烙鐵在燙。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他進出了六年,每天早上八點半進去,晚上六點出來,像一條狗,像一隻雞,像一個他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從今天起他不用再進去了。他沒覺得舍不得。他轉身,往商場的方向走。腳步很快,像有人在追,像有人在等。

商場二樓鐘表區,羅銘站在一家店的櫃台前。玻璃櫃台很亮,照得他的臉變形,像一張他不認識的臉。他看了很久,指著一塊深藍色的機械表:"這塊,能試一下嗎?"

櫃員是個小姑娘,二十出頭,燙著卷發,塗著紅嘴唇,笑起來很職業。她把表拿出來,表盤在燈光下反光,像一麵小鏡子。羅銘戴在左手腕上,表盤不大不小,剛好,像長在他手腕上的一樣。價格兩萬三千塊。他看了一眼,說:"包起來。"

櫃員問:"現金還是刷卡?"

他遞過去一張卡。黑色的,沒有logo,隻有一串數字。櫃員接過卡,手指在卡麵上停了一下,像認出了什麼,又像沒認出。她刷完,雙手遞回:"先生您拿好。"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像風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他拎著袋子走出鐘表店。袋子是黑色的,很厚,像裝著什麼很重的東西。拐過轉角的時候,他看見了蘇晴。她站在一家化妝品店門口,穿著導購製服,手裡拿著一疊宣傳單,像拿著一把扇子,像拿著一把刀。她看見羅銘,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在看一個她認識的人,又像在看一個她不認識的人。然後移到他手裡的購物袋上,停住了。

羅銘也看見了她,但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腳步很快,像有人在追,像有人在等。蘇晴叫了他一聲:"羅銘?"

他側過頭:"嗯。"

蘇晴張了張嘴,聲音比剛才低,像從水下傳來:"你……"

羅銘說:"買東西。"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商場。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砰,像什麼終於落定了。他沒有回頭。他想起五年前她走的那天,頭也不回。現在他頭也不回,像一種報應,像一種輪回。

他回到新家,把表盒放在茶幾上。茶幾是新的,玻璃麵,能照見人影。他撥了老周的電話:"我買了塊表,你過來試試。"

老周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你買什麼表?"

"你來了就知道。"

然後他掛了。電話發出一聲輕微的嘟,像歎息,像告別。

門鈴響的時候,羅銘正在洗杯子。水流聲很大,像瀑布,像下雨。他擦了手,去開門。老周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串鑰匙,鑰匙在手指上轉了一圈,發出輕微的叮,像風鈴,像警告。

老周走進來,看見他,看了看茶幾上的表盒,又看了看他。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懷疑,還有一點羅銘看不懂的東西。

"你買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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