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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安頓

媽來深圳住了半個月,羅銘才開始覺得哪裡不對。不是她不對,是戶口本的事他一直沒說出口。

那天晚上,他媽在廚房做飯。油煙機嗡嗡響,鍋鏟聲當當當。羅銘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他沒看。他盯著茶幾上的那盆綠蘿,想起派出所女警說的那句話——“你媽沒告訴你?”他媽確實沒告訴他。戶口本換了,他的戶口遷出去了,她沒說。不是忘了,是不想說。也許覺得沒必要,也許不知道怎麼開口,也許說了就等於承認——這個家,沒他的位置了。

“小銘,吃飯了。”他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紅燒肉,清炒菜心,一碗蛋花湯。羅銘站起來,走過去坐下。他媽把飯遞給他,坐在對麵,看著他吃。

“好吃嗎?”

“好吃。”

“好吃多吃點。你瘦了。”

“沒瘦。”

“瘦了。臉上沒肉了。”

羅銘沒接話。他低下頭扒飯。紅燒肉還是那個味道,鹹,油重,跟他小時候吃的一樣。他想起以前放學回家,他媽在灶台前炒菜,他在旁邊添柴。灶火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那時候他媽還很年輕,頭發是黑的。他媽說“等你長大了,帶媽去城裡住”。他沒回答,那時候他不知道“城裡”是哪裡。現在他知道了,是深圳。但他不確定,他媽是真的想來,還是想要房子。

“媽。”

“嗯。”

“你在這住得慣嗎?”

“慣。”他媽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裡,“你在這,媽就慣。”

羅銘沒說話。他想起那本戶口本,想起集體戶口,想起自己在那本戶口本上已經沒有位置了。他想告訴她,但不知道怎麼開口。他說“媽,我戶口——”他媽抬起頭看著他。“戶口怎麼了?”

“沒事。吃飯。”

他媽沒再問。

吃完飯,羅銘洗碗。他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開著,她沒看,眼睛盯著窗外。羅銘從廚房出來,看見她坐在那裡,頭發白了,背駝了,手放在膝蓋上,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媽。”

“嗯。”

“你不想問問我那筆錢的事?”

他媽沉默了一會兒。“不想問。你的錢是你的,媽不要。”

“我不是說你要。”

“那你想說什麼?”

羅銘張了張嘴,沒說出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也許是“媽,我戶口本上沒我了”,也許是“媽,你當年為什麼不告訴我”,也許是“媽,你到底是想要我還是想要錢”。他什麼都沒說。他媽也沒再問。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誰也沒看。

過了幾天,老周來吃飯。他媽做了一大桌子菜,辣椒炒肉、紅燒魚、清炒小白菜、排骨湯。老周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袋水果。

“阿姨,您做這麼多菜,我們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吃。”

老周坐下來,羅銘給他倒了一杯酒。兩個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他媽坐在旁邊,給他們夾菜。

“老周,你瘦了。”

“阿姨,我不瘦。”

“瘦了。上次見你還沒這麼瘦。”

老周看了羅銘一眼,羅銘沒說話。他媽又給羅銘夾了一塊肉。

“你也多吃點。都瘦了。”

吃完飯,老周幫羅銘洗碗。兩個人站在廚房裡,水龍頭嘩嘩響。

“你媽在這住得慣嗎?”老周問。

“她說慣。”

“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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