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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戶口

身份證過期那天,羅銘正在銀行櫃台上簽字。櫃員把證件遞回來,說“先生,您的身份證過期了,補辦後才能繼續辦理”。他接過來看了眼背麵——2015年2月到2025年2月。上個月就過期了。

他愣了一下,拿著那張身份證看了很久。他記得這張照片,那是2015年在老家派出所拍的,穿著格子襯衫,頭發有點長,臉上還沒什麼皺紋。十年過去了,他換了三個工作、搬了七次家、換了四部手機,這張身份證一直在錢包裡,跟著他從一個出租屋到另一個出租屋,從一場麵試到下一場麵試。他從來沒注意到它什麼時候到期的。或者說,他從來沒有需要過它——坐車、住店、辦銀行卡,這些事對他來說太奢侈了。他以為他不坐高鐵、不住酒店、不辦信用卡,身份證就不會過期。

他走出銀行,站在路邊,太陽照在他臉上,有點燙。他掏出手機,搜了附近的派出所地址,然後打車過去。他坐在出租車上,看著窗外,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二十二歲,第一次來深圳,坐的是綠皮火車,硬座,十二個小時,站在車廂連接處,靠著門,晃晃悠悠的。他沒有身份證,是借了朋友的學生證買的票,檢票的時候不敢看檢票員的眼睛。現在他有了身份證,有了十年,過期了。

到了派出所,排隊,等號。窗口不多,三個,兩個開著,一個關了。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對麵牆上貼著的告示,紙邊卷起來了,有些字看不清楚。旁邊坐著一個老人,手裡拿著一張戶口本,頁角卷了,像翻了無數遍。旁邊還有一個小男孩,在玩一張用過的叫號單,疊成飛機又拆開,疊成飛機又拆開。羅銘看著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玩過紙飛機,他弟追著跑,風一吹就飛出去了,掛在村口的樹上,夠不著。

他等了三十分鐘。輪到他時,窗口裡的女警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證,又看了他一眼,問:“戶口本帶了嗎?”羅銘說沒有。她說:“補辦身份證需要戶口本原件,或者戶籍證明。”羅銘說:“那開個戶籍證明。”女警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停住,又敲了幾下,然後抬起頭看他。

“你的戶口不在這個地址。”

“什麼?”

“你身份證上的地址是興寧老家的,但係統裡你現在是集體戶口。”

“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女警說,“你家的戶口本換過,戶主把遷出的申請提交了。”

羅銘站在窗口前,沒有繼續問。他拿了回執,走出派出所,站在路邊,太陽曬得他後頸發燙。他靠在牆邊的陰影裡,掏出手機,翻到他媽的號碼。他沒有立刻打,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想起去年,他媽打電話來說“你弟要結婚了”,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急促。他沒問細節,隻轉了三萬塊過去。現在他知道了——那筆錢的一部分,是替他遷戶口用的。

他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接了。

“媽。”

“嗯。”

“我戶口怎麼遷到集體戶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你知道了?”

“派出所說的。”

“去年你弟結婚,女方要看戶口本。你的戶口不遷出去,你弟上不了戶口。”她頓了一下,“不是媽不要你,是你弟沒辦法。”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又能怎樣?你能變出一本新戶口本?還是能讓你弟不結婚?”

羅銘沒說話。他想起那本戶口本——很舊了,封麵是深紅色的,邊角磨白了,裡麵的紙頁泛黃,上麵寫著“戶主”兩個字,後麵是她的名字。他的名字在第二頁,出生日期、身份證號、與戶主關係。曾經有一頁是屬於他的,現在沒有了。

“媽,你知道我在深圳有房子。”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遷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他聽見她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在忍什麼。“因為你自己遷過去了,你就真的不回來了。”

羅銘握著手機,站在派出所門口。他想說“我不回來,不是因為戶口遷走了”,想說“我回不回來,和你有沒有把我寫在本子上沒關係”,想說“你已經做了你的選擇,現在輪到我了”。但他沒說。他隻是站在那兒,陽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很短。

“媽,我遷。”

“……你確定?”

“確定。”

“你那房子——是你自己的?”

“我的。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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