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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接媽媽

周末,老周開車送羅銘回老家。

老周的車是一輛二手本田,買了三年,開了五萬公裡,後備箱塞著兩個蛇皮袋——羅銘買的米和油,還有一箱牛奶。羅銘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風景。深圳的高樓漸漸退去,惠州的山出現了,河源的水出現了。過了龍川,就到了興寧地界。山越來越多,路越來越窄,像一根繩子,繞在山的脖子上。

“緊張?”老周問。

“不緊張。”

“你手在抖。”

羅銘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他把手塞進褲兜,沒說話。他想不起上一次回家是什麼時候了。過年?前年?還是更久?他媽的電話他接,但人沒回去過。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了能乾什麼。坐在堂屋裡,聽他媽說“你弟弟又惹事了”,聽她說“你也不小了”,聽她說“隔壁家誰誰誰結婚了”。他坐在那裡,像個陌生人,不知道該說什麼。

車停在村口,羅銘下了車。老周沒下來,在車上等他:“你去吧,我在這兒抽根煙。”

羅銘一個人往裡走。村子很安靜,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老人和孩子。有幾個老人在樹下打牌,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交頭接耳。羅銘沒理會,徑直往家裡走。他家的房子在村尾,一棟兩層小樓,外牆貼著白瓷磚,有些已經剝落了。門口堆著柴火和舊輪胎,一隻黃狗拴在樹下,看見他,叫了兩聲,又趴下了。

他媽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她看見羅銘,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羅銘走過去,站住。

“媽。”

“回來了?”

“嗯。”

他媽上下打量他,目光從臉掃到腳,又從腳掃到臉。羅銘穿著老周送的運動鞋,鞋帶換了四次了。

“瘦了。”

“沒瘦。”

“瘦了。臉上沒肉了。”

羅銘沒接話。他彎腰拎起門口的蛇皮袋,三個,鼓鼓囊囊的,比上次在火車站看見的還多。

“帶這麼多東西乾嘛?深圳什麼都有。”

“深圳的東西貴。”

羅銘沒再說什麼。他拎著袋子往外走,他媽跟在後麵。走到村口,老周已經抽完一根煙,看見他們走過來,下車接過一個袋子放進後備箱。

“阿姨,上車。”

“哎。”他媽應了一聲,上了車。她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沒說話。羅銘坐在副駕駛,也沒說話。老周發動車子,往回開。

路上,他媽問了一句:“那房子……多大?”

“一百二十平。”

“那得不少錢吧?”

羅銘沒回答。老周接過話:“阿姨,羅銘現在出息了,您放心。”

他媽沒再問了。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快速退去的山,退去的樹,退去的房子。她的臉很平靜,像一麵很久沒被人看過的鏡子。

到了深圳,天已經黑了。老周把車停在樓下,幫忙把袋子搬上樓。三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老周扛了一個,羅銘扛了兩個。電梯裡,他媽看著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

“幾樓?”

“十二。”

“高。”

“嗯。”

電梯到了十二樓,門開了。羅銘掏出鑰匙,打開門,開了燈。他媽站在門口,沒進去。

“進來啊。”

他媽邁過門檻,站在客廳裡,四處打量。白牆,木地板,沙發是深藍色的,茶幾上放著一盆綠蘿。她摸了摸沙發,又摸了摸茶幾,又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麵。外麵是黑漆漆的夜,遠處有幾棟樓的燈還亮著。

“這房子——是你買的?”

“嗯。”

“多少錢?”

“媽——”

“我就問問。”

羅銘看著她。“九百八十萬。”

他媽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轉過頭,看著羅銘。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懷疑,還有一點羅銘看不懂的東西。

“你哪來這麼多錢?”

“媽,我說過,我沒學壞。”

“那你錢哪來的?”

羅銘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中獎了。彩票。守了三年的號碼,中了。”

他媽愣在原地,嘴張著,沒說出話。過了很久,她問:“中多少?”

“夠花。”

“夠花是多少?”

羅銘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媽。

“小銘,你是不是在騙媽?”

“沒有。”

“那你告訴媽,你到底中了多少。”

羅銘轉過身,看著他媽。他想起老周的話——“別讓你家裡人知道。一分錢都別讓他們知道。”但他媽站在他麵前,頭發白了,腰彎了,手上有凍瘡的疤。他心軟了。

“一億二。”

他媽沒站穩,扶住了沙發扶手。羅銘走過去扶她,她推開他的手。

“一億二?”她的聲音在抖,“一億二是多少?”

“一億二就是一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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