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成本和利潤
按照王大爺的指引,路誌剛在大隊部的辦公室裡見到了田書記。
田書記約莫五十來歲,方臉盤,濃眉大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上衣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正皺著眉頭翻看賬本。
“你是哪個村的?找我有啥事?”田書記放下賬本,目光審視地看著路誌剛。
路誌剛也沒怯場,上前兩步,把那一套大哥結婚急需瓜子的說辭又搬了出來,末了補上一句:
“田書記,我知道咱們隊積壓了一批剩下的瓜子,那東西供銷社指標滿了不收,放著也是占地方,我願意出高價買了,算是幫咱們隊裡創收。”
“高價?”
田書記敏銳地抓住了重點,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你打算出多少?”
路誌剛心裡早就盤算好了,“供銷社收好貨是2毛5,這批貨是供銷社挑剩下的,我按2毛的價格給您結賬,現錢,當場結清。”
“2毛?”田書記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這個價格可不低,但是……。
田書記站起身,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停下,“小夥子,你是私人來買,咱們這是集體資產,錢是好說,可萬一以後上麵查賬,問我憑什麼把集體的糧食賣給你個人?我要是沒個說法,這‘投機倒把’或者‘優親厚友’的帽子,我可戴不起。”
田書記這話很直白,他想賣,但他不想擔責。
“書記,我都想好了,絕不讓您為難,我可以給咱們大隊寫一份物資購買申請書說明情況。”
路誌剛說著拔開筆帽,工工整整地在紙上寫了起來:
“路家大隊社員路誌剛,因兄長結婚急需物資,特向紅星農場申請購買倉庫積壓的葵花籽,用於婚宴招待親友,望批準,申請人:路誌剛。1982年冬。”
寫完,路誌剛雙手把這張紙遞給田書記,一臉誠懇道:
“書記,這申請書您留著入檔,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我是為了辦喜事才來求助的,這就是咱們兩個大隊之間的民俗互助,是您體恤社員難處,有了這張紙,誰來查賬您都說得清,這是幫助社員,不是買賣。”
至於後麵後麵會不會有人查賬,路誌剛一點也不擔心,改革的春風早就吹遍了神州大地,上麵都在忙著搞經濟,抓生產,包產到戶搞得熱火朝天,誰有那閒工夫來盯著這幾麻袋陳年瓜子?
隻要手續上過得去,這就是爛在肚子裡的陳年舊賬,沒人會在意這點細枝末節。
田書記接過那張紙,看了兩遍,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路誌剛,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賞,這後生,年紀不大,辦事倒是很老練。
有了這張申請書,性質就全變了,他田書記就不再是私賣公物,而是“急群眾之所急”的好乾部。
“好!”
田書記拉開抽屜,把申請書鄭重地夾進賬本裡,然後才拿出一張信箋紙,提起筆,“既然手續合規,是為了辦喜事,那這個忙我必須幫,咱們庫房有500斤瓜子,你是打算買多少?”
“我全都要。”路誌剛開口。
“多少?全都要?你哥結婚能用這麼多?”
田書記有些吃驚,他還以為對方隻是買個幾十斤就頂天了,所以從一開始就沒多問具體數量,現在聽他說要全都買來,這明顯超出了結婚招待親朋的使用量。
路誌剛見田書記懷疑的神色,立馬說道:
“書記,您有所不知,也不光是我哥,我家還有個妹子,雖然剛退了親,但也到了歲數,遲早得辦事,還有我們村那幾個光棍,鐵蛋,二柱子他們,明年開春也都打算辦事,大家夥知道我有門路,都托我來問問。”
路誌剛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我就尋思著,既然來了,我就替大家夥把這事兒全辦了,趁著這次機會,我把這五百斤全包圓了,給他們也都備上,省得以後他們還得一趟趟往縣裡跑,去供銷社排大隊,看人家臉色,順便還能給咱們大隊清了庫存,省得放的時間長了發黴,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田書記聽完,若有所思地看著路誌剛。
路誌剛的話他是不太相信,但是轉念他又想到,要是真能一次性把這五百斤積壓貨全清了,也確實如他所說,算是幫了大隊的大忙,這批積壓的瓜子再放下去,遲早生黴。
猶豫了一番,田書記決定不再深追,於是順著路誌剛的話頭說道:
“你小子,倒是挺講義氣,既然你有這份心,又是幫鄉親們代買,那我就成全你,五百斤全給你。”
“謝謝田書記。”路誌剛拱手致謝。
接著,田書記飛快地寫了一張提貨單,內容是:“同意調撥積壓葵花籽五百斤,支援路家大隊社員婚嫁。”
寫完,他拿起桌上的印泥盒,哈了口氣,重重地蓋上了大隊的公章。
“拿著這個條子,去倉庫找老王提貨吧。”田書記把提貨單遞給路誌剛,“記住,去會計那把錢交了,要把收據拿好,這就是咱們的正規流程。”
“謝謝田書記!您這是幫了我家大忙了!”路誌剛雙手接過條子,那是發自內心的感謝。
在1982年,這張蓋了紅戳的紙,那他就不再是投機倒把了,真被抓住了,他隻需解釋為什麼把招待親朋的瓜子拿出來賣。
那就更好解釋了,婚事告吹了唄,總不能看著瓜子爛在家裡,那不是浪費嗎?浪費更可恥。
……
拿著尚方寶劍,路誌剛帶著強子再次來到倉庫。
王大爺見了書記親自批的條子,又看了看後麵會計開的收據,這下徹底沒了顧慮,二話沒說,打開了倉庫大門。
“強子!乾活!”路誌剛一聲招呼。
強子早就等急了,衝進去看著牆角堆著的那幾條鼓鼓囊囊的黃麻袋,嘿了一聲,一手抓袋口,一手托袋底,五百斤瓜子分多趟扛到了車上。
出了農場,冷風一吹,強子一邊趕車,一邊回頭看著那一車麻袋,心裡開始犯嘀咕。
“二哥,這瓜子皮都有點發暗了,個頭也不算大,一看就是挑剩下的。”
強子有些心疼剛才交出去兩人合夥出的一百塊錢,“咱們花了一百塊錢買這玩意兒,萬一炒出來不好吃,那不就砸手裡了嗎?”
“不好吃那是你不會做。”路誌剛坐在麻袋上,心情不錯,“供銷社賣的都是鹹瓜子,咱們可以創新一下,做個新鮮的。”
“啥新鮮的?”
“到了鎮上你就知道了。”
路誌剛和強子把車趕到了鎮上最大的一家中藥鋪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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