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的嘔吐物與我的香水味】
那灘嘔吐物，像一幅拙劣的抽象畫，刺眼地鋪陳在米色的地毯上。沒消化完的麵條、青菜葉子，混雜著黏膩的液體，在客廳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惡心。
李強就趴在旁邊，發出沉重的、豬一樣的鼾聲，對這一切毫無知覺。他身上那件白色的T恤，下擺沾上了一點汙漬，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酒氣和汗臭混合的難聞味道。
白嫣站在門口，換鞋的動作停住了。
她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就在半個小時前，她還坐在那輛價值百萬的黑色卡宴裡，車裡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空氣中彌漫著高級的木質香薰。她身上的風衣，還殘留著那個男人身上清冽好聞的煙草味和屬於他的氣息。
而現在，她回到了這個所謂的“家”，迎接她的，卻是丈夫的嘔吐物和滿屋子的酸臭。
這種對比，太過強烈，太過殘忍。就像一盆冰冷刺骨的臟水，兜頭澆下，讓她瞬間從雲端跌回了泥潭。
她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的衝動，想立刻關上門，轉身就走。去哪裡都好，去酒店，或者乾脆再回到陳岩的車上。隻要能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但她沒有。
她隻是麵無表情地脫下高跟鞋，換上拖鞋，然後繞過地上的那灘汙穢，走進了廚房。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心疼地去查看李強的狀況，也沒有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她隻是平靜地從櫥櫃裡拿出口罩和橡膠手套，戴上。然後，她找出垃圾鏟、抹布和消毒水，動作有條不紊，像一個即將開始工作的清潔工。
心裡沒有一絲波瀾。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惡心。
她隻是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連同他製造的這一切，都跟她沒什麼關係了。他不再是她的丈夫，隻是一個喝醉了酒，在她家裡隨地嘔吐的陌生人。
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個陌生人留下的垃圾清理乾淨。
她先用垃圾鏟把那些固體的穢物鏟進垃圾袋，然後用浸泡了消毒水的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地毯。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但正好蓋過了那股酸腐的臭味。
李強被她弄出的動靜吵到了，含糊地哼唧了兩聲，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白嫣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她清理得很仔細，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當最後一絲異味被消毒水的氣息取代，那塊米色的地毯也恢複了原樣，隻是留下了一塊濕漉漉的水漬。
她脫下手套，摘下口罩，扔進垃圾桶。然後，她走到沙發邊，居高臨下地看著爛醉如泥的李強。
他臉頰通紅，嘴巴微微張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在沙發墊上留下了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白嫣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荒謬感。
這就是她愛了十年，嫁了十年的男人。一個會在外麵喝得爛醉，回家吐得一地都是，然後像一頭死豬一樣睡過去，把所有爛攤子都留給她收拾的男人。
而她，曾經還為這樣的男人傷心，為這樣的婚姻落淚。
她甚至還天真地以為，隻要她足夠隱忍，足夠體貼，就能換來他的回心轉意，換來這個家的安寧。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她伸出腳，用拖鞋的鞋尖，不輕不重地踢了踢李強的腿。
“喂，起來。”她的聲音很冷，不帶一絲感情。
李強毫無反應。
“李強，起來！回房間睡去！”她加重了語氣，又踢了他一下。
這次，李強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眼神沒有焦距，看了白嫣半天，才認出她來。
“老婆……你回來啦……”他口齒不清地說，一邊說，一邊試圖從地上爬起來。
白嫣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
“別碰我。”她冷冷地說，“一身的臭味。”
李強愣了一下，似乎沒明白她為什麼是這種態度。在他的記憶裡，每次他喝醉酒，白嫣雖然會嘮叨幾句，但最後總是會心疼地扶他去床上，給他擦臉，喂他喝水。
“我……我頭好疼……”他開始打感情牌，聲音裡充滿了委屈。
“疼死你活該。”白嫣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自己能走就回房間，不能走就在這兒睡。”
說完，她不再理會他，轉身就走。
李強徹底懵了。他扶著沙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著白嫣的背影，一臉的不可置信。
“白嫣！你什麼態度！我喝醉了，你不照顧我就算了，還說這種風涼話！”他開始發火了，酒壯慫人膽。
白嫣停下腳步，轉過身。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空洞。但李強卻從那份平靜裡，讀出了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憐憫的冷漠。
就像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可憐又可笑的生物。
李強的酒意，瞬間被這眼神給看得醒了一半。他心裡莫名地一慌，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火，突然就不知道該怎麼發出來了。
“你……你看我乾什麼……”他色厲內荏地嘟囔了一句。
白嫣還是沒說話。她隻是慢慢地抬起手，放在自己的鼻尖前，輕輕地嗅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容。
“沒什麼。”她說，“我隻是在聞，我身上的香水味，還在不在。”
那瓶陳岩送她的，小眾木質調的香水。他說，這個味道很特別，很適合她。清冷，又帶著一絲不易察服的暖意。
而現在，這股清冷的味道，在這個充滿嘔吐物和汗臭的房間裡，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卻又那麼頑強地存在著。
它像一個無聲的宣告，提醒著白嫣，她不屬於這裡。
她屬於那個乾淨、雅致、充滿著金錢和品味的世界。
說完這句話，白嫣不再看李強一眼，徑直走進了臥室，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李強一個人愣在客廳裡，半天沒回過神來。
香水味？什麼香水味？他怎麼沒聞到？
他隻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撓了撓頭，想不明白。算了，女人心，海底針。大概是自己喝醉了惹她不高興了。哄哄就好了。
他這麼想著，搖搖晃晃地走回沙發，一屁股坐了下去，準備等氣消了再去敲門。
而臥室裡，白嫣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剛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把一切都挑明了。想指著李強的鼻子告訴他，她受夠了，她不想再跟他過這種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了。
但她忍住了。
陳岩說得對，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還沒有足夠的底氣和資本，去掀翻這張桌子。
她需要忍，需要等。
等到她積蓄了足夠的力量，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
她走進浴室，打開花灑，滾燙的熱水衝刷在身上，帶走了一身的疲憊。她用力地搓洗著自己的皮膚，仿佛要將這個“家”沾染上的所有氣息，都徹底洗掉。
洗完澡，她換上那件陳岩買給她的真絲睡袍，柔滑的觸感，讓她煩躁的心情稍微平複了一些。
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機。
屏幕上，是陳岩十幾分鐘前發來的信息。
【睡了嗎？】
白嫣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著。
【沒。剛幫你養的豬，清理完豬圈。】
她發了一個嘔吐的表情。
信息發出去不到十秒，陳岩的電話就打了過來。白嫣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按下了接聽鍵。
“怎麼回事？”陳岩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絲不易察服的關切。
白嫣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用一種近乎調侃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複述了一遍。她沒有抱怨，也沒有哭訴，就像在講一個別人的笑話。
電話那頭，陳岩沉默了。
白嫣能想象得到，他此刻一定是皺著眉頭的。這個男人，有著近乎偏執的潔癖和控製欲。他無法容忍他看上的女人，生活在那樣一個肮臟不堪的環境裡。
“白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的怒火，“你還要忍多久？”
“快了。”白嫣看著天花板，輕聲說，“就快了。”
“明天搬出來。”陳岩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名下有套公寓，就在你公司附近，一直空著。明天我讓助理把鑰匙給你送過去。”
白嫣心裡一暖，但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我現在搬出去，算什麼？他隻會以為我在鬨脾氣，過幾天又會來求我回去。到時候，更麻煩。”
她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我不能讓他覺得，我離開他，是早就找好了下家。我要讓他覺得，是我，白嫣，主動拋棄了他。是因為他無能，邋遢，不求上進，所以我才不要他了。”
她要的，不是逃離，是勝利。
是一場徹徹底底的，降維打擊。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你真的變了。”陳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賞，一絲感歎。
“是你教我的。”白嫣笑了，“你不是說，想要的東西，就要自己去拿嗎？”
“好。”陳岩低笑出聲，“那我等著看，我的學生，能給我交出一份怎樣漂亮的答卷。”
掛了電話，白嫣感覺心裡那點因為李強而生出的鬱結，一掃而空。
她關掉燈，躺在黑暗裡。
隔壁客廳裡，隱約傳來李強打呼嚕的聲音。那聲音，曾經讓她覺得心煩，後來讓她覺得麻木。
而現在，她隻覺得可笑。
她摸了摸脖子，仿佛還能感受到陳岩留在上麵的氣息。
她突然想，如果現在，陳岩就在她身邊，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他會把她抱在懷裡，用他好聽的聲音，在她耳邊念一首她聽不懂的法文詩。他會吻去她的眼淚，然後用他滾燙的身體，填滿她所有的空虛和不安。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床上，聽著隔壁豬一樣的鼾聲。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陳岩發來的。
【睡不著？】
白嫣回：【嗯。】
【想我了？】
【嗯。】
【開門。】
白嫣看到這兩個字，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幾乎是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
開門？什麼意思？
他來了？
不可能！他怎麼會來？他怎麼知道自己家的具體地址？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子裡閃過。她赤著腳，悄悄地走到臥室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
外麵很安靜，隻有李強那平穩的鼾聲。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地擰開了門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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