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自古才女偏愛救風塵（女尊）9】
崔疏月生無可戀地癱在床榻之上，隻覺得此生從未如此荒唐。
外麵早已天光大亮。
李鈺不知何時就起了，輕手輕腳地穿戴妥當，入內吩咐了女侍幾句，便出門處理他的鹽政去了。
那腳步聲漸行漸遠，終至不可聞。
崔疏月一麵覺得這事荒唐，一麵又不得不承認，李鈺這副身子，確實比觀瀾那樣的小少年要誘人得多。
可饒是如此，崔疏月還是僵了許久，然後將手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昨夜的事和話，零零碎碎地在腦中浮出。
“我以男子之身，能坐太女之位，是母皇一力為之。她要不惜一切代價，把這江山傳下去。這其中最大的變數，便是我生不出子嗣。”
崔疏月那時昏昏沉沉，早被這人用皇權的餌、用那樣滾燙的懷抱、用一腔混雜著脅迫與渴求的瘋勁給纏得亂了方寸。
女子立於世間，誰不想要一個堂堂正正的前程？
她因尚皇子而絕了仕途，被困在那四方天地裡，麵上不說，心底到底是有憾的。
女皇決心如此，可見這皇位，是非要傳給李鈺不可了。
並且這件事情她還得替李鈺瞞住，否則那可是要殺頭的。
而李鈺是男人，生不出孩子。
大綏的女子，與男子交歡之時，可以自己決定是否受孕。
從前她與觀瀾在一處，觀瀾年紀小，又驕縱，她總覺得那孩子氣未脫的少年，未必能擔起做父親的責任，便從未應允過。
觀瀾倒也不曾強求，也覺得是自己還不夠成熟，於是越發嚴格要求起了自己，隻等崔疏月哪天應允。
昨夜她本也是不肯的。
可李鈺在耳畔一遍一遍地說：“你若為我生一個孩子，那孩子無論男女，都是這大綏未來的主人。你會是他的母，我是他的父。崔疏月，你那樣聰明，該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他那些話，像裹著蜜的鉤子，如此得動人心弦。
她的孩子，會是普天之主……
崔疏月那時意亂情迷，又兼這些日子被壓得久了，自尚皇子以來那滿腔的不甘、才華無處施展的鬱結，被這句“大綏未來的主人”一勾，便如野火燎原，再難收拾。
於是，她便同意了。
如今清醒過來，那點貪念便如見了光的鬼影，倏忽散了。
她如今捂著自己平坦的小腹，隻覺得自己肯定是鬼迷心竅了，此刻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自己無法給出交代的人。
觀瀾。
她終究還是沒抵住皇權的誘惑。
什麼清冷純良，到頭來，她崔疏月也不過是個貪圖權勢的俗人罷了。
她竟有些不敢回長安了。
在杭州的餘下日子，崔疏月以養病為名，幾乎閉門不出。
李鈺倒是極有耐心。
他不再逼她，白日裡忙得不見人影，偶爾回府，也隻遠遠地望一眼，遣人送些東西來。
可就在這拒與迎之間，崔疏月隻覺自己和李鈺的關係越發奇怪了。
她就像一條被水草纏住的魚，越掙紮，沉得越快。
回程時，她照舊沒有與李鈺同乘。
等一行人抵達長安時，皇子府門前，觀瀾早早便候著了。
一月未見，少年似乎清減了些，下巴尖了一點，一雙桃花眼卻在她下馬的一瞬亮得驚人。
“妻主！”他撲上來，也不顧這是在府門外頭，當著滿街的仆從車馬，一把便將崔疏月抱了個滿懷。
他先是笑，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觀瀾皇子把臉埋進她頸窩裡，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味道，又是說“你怎麼瘦了”，又是說“你可有想我”，鬨得崔疏月忘記了所有的忐忑，隻反手抱住他，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想。怎麼不想。”崔疏月低聲道。
這話說出口時，她竟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便在此刻，身後傳來一道恰到好處的笑聲。
李鈺不知何時已下了馬車，正立在不遠處的車轅旁，笑容吟吟地望著這一幕。
他負手而立，日光從側麵打過來，愈發襯得他眉眼深秀，通身清貴。
“弟妻，看來是真想家了。”李鈺含笑開口，語氣和煦如春風。
滿府的人隻當這是太女與弟妹的尋常寒暄，紛紛陪著笑。
崔疏月的脊骨卻一節一節地僵直起來。
她能感到李鈺的目光，順著她的後頸，繞過她環在觀瀾腰上的手，最終落在她小腹處。
其實崔疏月心裡不是沒盤算過。
她想要的最好的結果，其實簡單得很，吃了不認人。
那她圖的，隻是這孩子能帶來的東西。
至於孩子的爹是誰，她又何必在意？
孩子她要，孩子爹，最好從來就沒存在過。
可如今，看著李鈺那副模樣，崔疏月忽然就覺得，自己這算盤怕是打不響了。
回府之後，崔疏月果然對觀瀾百般溫柔，較之從前更甚。
觀瀾愛吃的，她便命人變著法做，夜裡也不再拖著去書房看書了，隻陪他在院中納涼，說些江南的見聞。
而那沈阿欒依舊住在偏院裡。
從前崔疏月見了他，總覺得有愧，難免心軟幾分。
可自江南回來後，她像是生怕再對旁人好一點，便更進一步對不起觀瀾似的，對沈阿欒也疏遠了不少。沈阿欒幾次想湊上來，都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沈阿欒回了偏院，他抬頭望天，長安的雲壓得低，像是要下雨。
各位敏銳的他忽然沒來由地覺得，有什麼比他想象中更壞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而這頭，崔疏月既回了長安，那東宮的差事便不能不去。
李鈺待她，看似與從前無異，議事時也依舊溫和得體，可隻要殿中隻剩下他們二人，那些規矩禮數，便都成了擺設。
初時她還想躲，送完文書便走，便行色匆匆離去。
可李鈺總有法子和她“巧遇”。
到後來，她也不躲了。
她知道自己反正也躲不掉，而且受孕這件事情遲早都要露餡，到時候還得指望著他收拾爛攤子。
於是那“偷情”二字，便從抗拒，變成了不便聲張。
從不情不願，變成了半推半就。
而李鈺總愛從背後抱著她，手指摩挲著她的小腹，滿意地道：“快些有消息吧。”
不過月餘，征兆終是顯了出來。
先是聞不得油腥。
早膳擺上來，那盤平日裡最喜歡的菜色，她隻瞧了一眼，胃裡便一陣翻江倒海，捂著嘴就衝了出去。
觀瀾嚇壞了，扔了筷子就去扶她，又連聲請大夫。
那老大夫搭了脈，又細問了半晌，才捋著胡子笑道：“恭喜殿下，駙馬大人這是有喜了。”
觀瀾先是呆立了許久，隨即，那雙桃花眼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妻主！你有喜了！”他高興地在原地轉了好幾圈，又不敢去抱她，隻圍著她打轉，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最後，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扶回榻上，自己半跪在榻前，仰著臉看她，歡喜得聲音都發了顫：“你怎麼不與我提前說？難道是要給我驚喜？疏月，我要做爹了！”
觀瀾沉浸在巨大的歡喜裡，隻當是這回到江南一趟，妻主念了他的好，才願意為他受孕。
女子願意為男子受孕，這是何等的榮耀！
長安城中的貴夫郎們，哪個不是求著家裡的妻主空出時間為自己生兒育女？
可那多是成婚多年才能求來的。
他觀瀾不過新婚幾月，便能叫妻主心甘情願為他綿延子嗣，這不是盛寵是什麼？
他高興得睡不著覺。
大半夜裡，也會忽然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件外袍就往庫房跑，說要把給孩子的小衣裳、長命鎖全尋出來。
崔疏月攔也攔不住。
崔疏月隻那樣看著他在燈下翻箱倒櫃，心裡卻越發的惶恐。
她到底乾了什麼！
那陣子，闔府上下都被觀瀾調派得團團轉，唯恐崔疏月不適。
沈阿欒聽說了，也遣人送了一籃紅皮雞子來，說是討個吉利。
觀瀾本不待見他，可伸手不打笑臉人，又看在崔疏月有孕的份上，隻叫人收了，到底沒給他臉色看。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崔疏月似乎因為過於惶恐，害喜也嚴重起來。
她吃什麼吐什麼，人眼見地瘦了下去。
觀瀾急得不行，恨不能把全長安的名醫都請來。
一日，他借著請安的機會，又去了一趟太醫院，找到那常替崔疏月診脈的婦科聖手，事無巨細地詢問起來。
“殿下，駙馬大人這一胎，約莫是兩月餘左右。胎象尚淺，需得好生調養，不宜操勞，也不宜動氣。”那太醫躬著身，如實稟報。
觀瀾點頭，又隨口問了一句：“照日子算，是我妻主回長安之後就有的吧？我就說，那時她總犯困，原來是有了身子……”
那太醫麵露遲疑，躊躇半晌，才低聲道：“回殿下，下官不敢妄言。隻是照脈象看，駙馬大人這一胎，怕是、怕是比回長安時還要早了一些。”
早了一些。
觀瀾臉上的笑意僵在嘴角。
他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清：“你、你說什麼？”
“下官是說，這胎雖然月份尚淺，但約莫是回長安之前就有的。”那太醫不敢隱瞞，隻把頭埋得更低。
觀瀾的腦子“轟”地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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