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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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夜裡,謝雲蘅病了。
寺中忙成一團,東側禪房燈火通明。
太醫院派來的醫士進進出出,侍女端著熱水穿過長廊,連禁軍都放輕了腳步,仿佛怕驚擾那位貴女的夢。
沈知善坐在偏院簷下,看雨從天井落下來。
雨幕深處,裴長淵撐著傘,立在謝雲蘅禪房外。
皇後懿旨到了,要佛子為謝姑娘誦經祈福,裴長淵沒有推辭,守了一夜。
天快亮時,沈知善看見他親自接過藥碗,低聲吩咐侍女什麼。
謝雲蘅醒來時似乎怕極了,隔著雨聲,沈知善聽不見她說什麼。
隻看見裴長淵微微俯身,聲音溫和:“別怕。”
沈知善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聽過這兩個字。
她怕雷,他說別怕;她怕黑,他說別怕;她夢見所有人要燒死她,哭著拽住他的袖子,他也說別怕。
可是現在,裴長淵對她要死這件事,隻說過別鬨。
原來同樣兩個字,給不同的人,輕重是不一樣的。
天亮以後,東側禪房的燈終於滅了。
明淨給沈知善送早齋時,看她神色平靜,反倒更難過:“知善姐姐,佛子昨夜不是故意不來看你的,皇後娘娘下了懿旨,他不能不去。”
沈知善拿起木勺,攪了攪碗裡的白粥。
粥已經有些涼了,米粒沉在碗底,清湯寡水,像這幾日她越過越淡的命。
“明淨,若有一日,別人要你死,也說不是故意的,你會不會就不疼了?”
明淨怔住,他年紀太小,還不懂這句話。
但他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沈知善伸手想替他擦,可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這幾日她總在送別,送別舊燈,送別經書,送別平安鈴,送別自己的名字。
每送走一樣,她就覺得自己少了一點。
如今連安慰一個小孩的力氣,好像也快沒有了。
第六日清晨,祭禮官送來剪刀和淨衣。
“祭前需斷塵,沈姑娘自行淨身,也免得旁人動手。”
明淨立刻擋在沈知善身前:“不行!姐姐最喜歡她的頭發了!”
嬤嬤冷冷看他:“祭禮之事,豈容你一個小沙彌插嘴?”
明淨還想說什麼,沈知善輕輕拉住他的袖子。
“沒事。”
沈知善接過剪刀,握起一縷長發。
這頭發,裴長淵曾替她梳過。
她小時候總不會梳髻,跑得一頭亂發,他坐在廊下,拿木梳替她一下一下梳開,語氣無奈:“女孩子不可總像野草。”
沈知善問他野草不好嗎?
裴長淵說:“野草也好,隻是風吹雨打,太苦。”
那時沈知善想,有他在,她大約不會太苦。
現在她終於知道,野草苦不苦,從來不是看有沒有人替它梳理枝葉,而是看風雨來時,那個人會不會替它遮一遮。
剪刀合攏,“哢嚓”一聲,長發落地,像一截被斬斷的舊夢。
沈知善看著那縷發,輕聲說:“野草燒了,也沒人心疼。”
傍晚,裴長淵來了。
沈知善正坐在窗邊,把剪下來的頭發一縷一縷用白絹裹起來。
他看見她短了一截的頭發,腳步明顯頓住。
那一瞬,他眼底的平靜裂開,露出某種近乎痛楚的神色。
可很快,他從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遞給沈知善:“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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