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 章
未擇之路
季家老宅的夜晚,總是被一種過於精致的寂靜所籠罩,連燈光都像是經過計算,落在昂貴的地毯和古董家具上,泛著冰冷而疏離的光澤。
今夜,寂靜被一場“接風”的家宴打破,空氣裡漂浮著食物的香氣、淡淡的酒氣,以及一種更為複雜難言的暗潮湧動
季修明從新加坡學成歸國。
長長的餐桌上,銀質餐具反射著水晶吊燈的光芒,晃得人有些眼暈。季震霆坐在主位,麵色一如既往的威嚴沉肅,偶爾問及兒子幾句學業和國外見聞,語氣生冷,聽不出多少父子久別重逢的暖意。
寧夏坐在丈夫身側,妝容精致,笑容得體,正忙著給兒子夾菜,言語間滿是慈母的關懷
“修明這次回來,正好可以幫爸爸分擔一些了。公司裡幾個元老總是仗著資曆說事,你爸爸也需要自己人在身邊幫襯。”寧夏笑吟吟地說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對麵安靜用餐的季安,“尤其是南方礦業那邊,這幾年業務擴展快,正需要新鮮血液。你舅舅在那邊,能多帶你。”
“股權的事情,你爸爸也一直在考慮。自家人,總要有些實在的保障,才能更儘心儘力,不是嗎?”她的話像裹著糖衣的針,精準地刺向席間每一個人的神經。
季安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自然,眼睫低垂,專注地看著骨瓷碗裡清透的湯品,仿佛置身事外。她能感受到對麵投來的那道目光——猶豫、不安,還有一絲歉疚。
是季修明。
她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似乎比離開時清瘦了些,臉部輪廓更清晰,眉眼間依舊帶著一股未脫的少年氣,但眼神裡卻多了幾分世故和掙紮。
整個晚餐期間,他的目光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她,欲言又止。
季安能感覺到他那份想要靠近的親近,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份親近之上,籠罩著的、無法違背母親意誌的無奈與怯懦。他就像一根被兩邊拉扯的繩子,繃得緊緊的,隨時可能斷裂。
家宴在一種看似和諧的氛圍中結束。
季安借口透氣,走到連接客廳的露台上。晚風帶著京市夜間的微涼,吹拂著她有些發燙的臉頰。
身後是燈火通明的虛偽繁華,眼前是庭院裡被精心修剪卻毫無生氣的景觀。
腳步聲自身後輕輕響起。
她沒有回頭,也知道是誰。
季修明猶豫地站到她身邊,雙手插在褲袋裡,視線望著遠處模糊的城市光影,半晌沒有開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尷尬的沉默。
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帶著一絲乾澀,打破了沉寂:“姐……這次回來,感覺家裡氣氛好像……更緊張了。”
季安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前方。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艱難:“我知道……爸和媽他們……有些事,可能做得……”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最終含糊地帶過,“……但是,姐,畢竟,我們是一家人,有時候,是不是退一步……海闊天空一些?”
聲音裡有一絲懇求,或許還有一點點,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希望季安率先妥協以此來緩解他自身壓力的期望。
季安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露台的光線昏暗,勾勒出他年輕卻寫滿煩惱的側臉。她看著這個身上流著一半與自己相同血液的弟弟,看著他眼底那份未泯的善良與深陷夾縫的懦弱交織在一起的複雜神情。
她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泓深潭,沒有指責和憤怒,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
“修明,”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有些路,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堅定,砸在季修明的心上:
“而是萬丈深淵。”
季修明身體猛地一僵,倏然轉頭看向她,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一絲被戳破的狼狽。他似乎想反駁,但在季安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眸注視下,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裡。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決絕,他也清晰地看到了,她看穿了他——看穿了他那點可憐的、試圖和稀泥的僥幸心理,看穿了他不敢直麵隻想逃避妥協的懦弱本質。
血緣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們站在同一盞燈下,呼吸著同一片空氣,卻仿佛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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