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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 章

沉默棋局

拉薩,“穹頂之光”頂層套房。

夕陽西沉,熾烈的光芒逐漸變得溫吞,如同熔化的金子,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潑灑進空曠而寂靜的書房。沒有開燈,室內光線昏黃,家具擺設都拖出長長的影子,空氣裡浮著細碎的塵埃,好似光柱中無聲飛舞。

江森獨自坐在寬大的皮質扶手椅裡,背對著窗外絢爛的晚霞。身影被光線切割,一半浸在暖金色的餘暉裡,一半隱沒在漸深的昏暗之中,顯得挺拔,也孤寂。

套房裡所有她的氣息,跟著一起沒入塵埃

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截,灰白,脆弱,搖搖欲墜,如同某種懸而未決的心事。他卻似乎毫無所覺,任那青白的煙霧嫋娜升起,纏繞,分離,最終模糊了他冷硬清晰的麵部輪廓。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又似乎並未真正落在任何實處,隻是沉沒在那片無垠漸變的瑰麗天際。

拉薩的晚霞,壯麗得令人心折。漫天雲彩被落日點燃,呈現出從緋紅、金橙到絳紫的絢爛漸變,將整座聖城籠罩在一片神聖而略帶傷感的輝煌之中。

美麗,優雅,卻又透著一絲易碎的脆弱。

像她。

那個此刻遠在千裡之外,身處繁華卻冰冷的京市漩渦裡。

思念,如同此刻無聲蔓延的暮色,不動聲色地將他包裹,細細密密地啃噬著心臟,綿長而持久。

想她

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翻湧,清晰得殘忍。

想她初抵拉薩時,蒼白著臉色,呼吸急促,高跟鞋踩在粗糙地麵上微微踉蹌,卻仍強撐著那份搖搖欲墜的鎮定與優雅。那雙清冷的眼眸裡,藏著迷途小獸般的驚慌,卻又有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苗。

想她在納木錯湖畔,被璀璨到令人失語的星空籠罩,終於卸下所有心防,淚水無聲滑落時破碎的剪影。高原的風吹起她的發絲,她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他當時隻想將她狠狠揉進懷裡,用體溫熨平她所有的悲傷。

想她第一次被他帶上馬背,在那遼闊的草甸上縱情馳騁時,發出的那暢快而自由的大笑。陽光勾勒她的側臉,發絲飛揚,那一刻的光芒,竟比高原的烈日更為耀眼。

想她在他身下,在他沉重的喘息與溫柔中,眼角被情欲染上濕紅,如同晚霞最豔的那一抹,嘴唇微張,溢出細碎的顫抖。那雙平日裡清冷智慧的眸子,蒙上水霧,迷離地望著他,像是確認,又像是沉溺。

每一個畫麵,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在寂靜的黃昏裡反複上演,折磨著他,也滋養著他。

目光無意識地掠過書桌。

最顯眼的位置,擺放著一個銀質相框。照片裡是年輕時的母親,穿著傳統的藏袍,笑容溫婉而堅韌,眼神清澈明亮,懷裡摟著年僅七八歲的他。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相框邊緣,目光溫柔了一瞬。

視線下垂,落在麵前寬大的實木書桌時,眼神卻變得複雜起來。他沉默了片刻,終於伸手,打開了最下方一個帶鎖的抽屜。

鑰匙轉動,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抽屜裡很空,隻放著一本厚厚的古籍,

指尖在那相片上停留了許久,最終,他還是輕輕地將它拿了出來。

霞光恰好落在相框的玻璃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暈。

照片已然泛黃,色彩不再鮮豔。畫麵中,一個看起來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穿著明顯傳統藏式衣服,站得筆直,一雙眼睛黑沉沉的,麵帶微笑地盯著鏡頭。

而男孩身後,一個年輕女子正彎腰,雙手親昵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下巴微微抵著他的發頂,笑得無比燦爛,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女子的容貌,與季安竟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笑起來彎彎的眼睛。

江森深邃的目光久久地落在照片上,指腹極輕地描摹著照片上女子燦爛的笑容和男孩的臉。

眸色發暗,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晚霞透過玻璃,仿佛也為這張被隱藏的照片鍍上了一層溫暖而哀傷的金邊。

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霞光漸漸褪去絢爛的色彩,變為一片沉寂的黛藍。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相片放回抽屜深處,鎖好。

一切恢複原狀,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隻有書房裡彌漫的雪茄煙霧和愈發深沉的寂靜,證明著方才那場無聲的回溯。

手機響起。

助理:“老板”

江森:“都安排好了嘛?”

助理:“是的,季安小姐回季家老宅了”

江森皺眉:“嗯,保護好她,有什麼問題隨時通知我”

助理:“賀哲軒回國了……正打算跟季小姐見麵”

沉默片刻

江森:“知道了,西南礦區提前準備一下”

……

手機被放回桌麵,屏幕的光芒暗下去,書房重新陷入一片適合藏匿心事的昏暗。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側手插兜。

窗外,拉薩的夜景已然鋪開,燈火闌珊,遠方的布達拉宮在夜色與燈光的勾勒下,呈現出肅穆而聖潔的輪廓。

京市此刻,應是華燈初上,霓虹閃爍,車水馬龍,一派繁華喧囂。

而她,就身處在那片繁華的中央,卻可能感到比在高原曠野中更加孤寂寒冷。

他知道她回去要麵對什麼。家族的逼仄,過往的真相以及人性的陰暗。他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氣。

此刻他的思念,是一種揉碎了擔憂、欲望與憐惜的複雜混合。

高原的夜空,星辰開始稀疏地閃爍,冰冷而遙遠,如同鑽石的碎屑。他站在那裡,身影挺拔如山,融於夜色,卻又仿佛比夜色更加深沉。

夜,還很長

他的目光,已然穿透這深沉夜色,看到了那雙眸子,正閃爍著溫暖而永恒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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