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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章

縈繞

入夜,“穹頂之光”頂層的套房隔絕了塵世的喧囂,卻隔絕不了心底翻湧的浪潮。

窗外,拉薩的星空低垂,繁星密布,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浩瀚而寂靜。

季安無心欣賞。

她盤腿坐在客廳柔軟的地毯上,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著她略顯蒼白的臉。屏幕上打開的,是各種搜索引擎和陳年的新聞網頁。她試圖循著母親陳婉當年遠走的模糊軌跡,搜尋任何可能存留的蛛絲馬跡。

跳出來的結果卻寥寥無幾,且大多無關緊要。當年從京市醫院來的醫療隊在拉薩的信息少的可憐,加之年代久遠,網絡信息本就匱乏,更或許有人為刻意的掩蓋,關於母親陳婉在拉薩的那段歲月,現在看來幾乎是一片空白。唯一幾條提及“意外車禍”的簡短訊息,也語焉不詳,淹沒在信息的洪流裡,查無可查。

季安讓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梳理任何有關母親的線索。直到疲憊漸漸漫上心頭。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幽冷的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是季震霆發來的短信。

「安安,玩夠了嗎?任性也要有個限度,別忘了你的身份和該承擔的責任。儘快回來。」

冰冷的文字,透過屏幕都能感受到隱隱的不耐。沒有一句關心她的身體狀況,沒有詢問她是否適應高原,隻有催促和對她“任性”的指責。

一座華麗牢籠,再次清晰地露出了它冰冷的柵欄。

季安眼眶微微發熱,她用力眨了回去,將那股酸澀逼退。

不能哭,哭了就是認輸,就是軟弱。她隻是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比拉薩夜晚的低溫更刺人。

她合上電腦,將它推到一邊。抱著膝蓋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拿起沙發上那條柔軟的羊絨薄毯,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住,蜷縮進沙發的角落裡。

獨自麵對無邊的黑夜。

她側著頭,靠在沙發扶手上,望著窗外那片璀璨卻遙遠的星空。星光冰冷,照不亮她心中的迷霧。

母親當年是否也曾這樣,望著同一片星空,或感到無儘的孤獨與彷徨?

……

同一片星空下,另一扇窗後。

江森·傑布處理完最後一份郵件,合上筆記本電腦,揉了揉有些疲憊的眉心。夜已深,萬籟俱寂。

他起身走到陽台,打算透口氣。冷冽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讓人精神一振。目光掠過卻意外地發現,隔壁那間專屬套房的客廳,燈還亮著。

柔和的光線從落地窗透出來,在黑暗中形成一個溫暖的光暈。

那盞深夜未熄的燈,卻莫名讓他聯想到她蜷縮在沙發裡、望著星空出神的樣子。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或許又盛滿了白日裡不會輕易流露的低落,像一隻迷失了方向的幼獸,脆弱又倔強。

他靜立了片刻,深邃的目光落在那一窗燈火上,看不出情緒。

然後,他轉身回到室內,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酒店管家部,聲音低沉地吩咐了幾句。

……

季安正沉浸在無邊無際的茫然與冷意中,房門被極輕地敲響了。

她怔了一下,這麼晚會是誰?

她攏緊毯子,赤腳走過去,謹慎地打開一條門縫。

門外站著的是那位總是麵帶和善笑容的女經理,手裡端著一個精致的托盤,上麵放著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牛奶。

“季小姐,打擾了。看您燈還亮著,給您送一杯溫牛奶,助眠安神。”經理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體貼的歉意。

季安愣住,下意識地接過托盤:“謝謝……太麻煩你們了。”

“應該的。您趁熱喝,好好休息。”經理微笑著欠身,悄然離去。

季安關上門,端著那杯溫熱的牛奶走回客廳。溫熱的液體在杯中微微蕩漾,散發出醇厚的氣息,驅散著周遭的清冷。

她看著那杯牛奶,心下了然。

能察覺到她深夜未眠,並能在這個時間點安排人送來一杯溫牛奶的,除了他,不會有第二個人。

她捧著溫熱的杯子,指尖傳來的暖意一點點滲透進皮膚,順著血液流動,似乎真的驅散了一些盤踞在心口的寒意。

季安不由自主地看向與隔壁套房相鄰的那麵牆。那邊一片寂靜,沒有任何聲響。

但她卻仿佛能感覺到,有一道沉靜的目光,穿透了牆壁,無聲地落在這裡。

她將空杯子放在茶幾上,重新蜷回沙發裡,拉高毯子蓋住自己。

窗外星空依舊,但落在她眼裡,似乎不再那麼冰冷遙遠了。

倦意漸漸襲來。她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茶幾上,空杯口還殘留著一絲氤氳的熱氣,緩緩上升,最終消散在滿室安寧的沉默裡。

……

次日午後,陽光正好。

按照沈心儀之前強烈推薦並塞過來的地址,季安獨自一人,循著導航,拐進了八廓街附近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儘頭,是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甜茶館。門臉不大,低矮的屋簷下掛著舊的經幡布,門口泥爐上的大銅壺噗噗地冒著白氣,空氣裡彌漫著濃鬱的奶香和甜茶特有的醇厚氣味。

這就是沈心儀口中“全拉薩最正宗、最有味道”的老甜茶館。

季安撩開厚重的防寒門簾,走了進去。室內光線略顯昏暗,卻十分溫暖。傳統的藏式裝修,桌椅老舊卻擦得乾淨發亮。牆上掛著泛黃的舊照片和唐卡。三三兩兩的本地老人坐在裡麵,喝著茶,低聲交談著,目光慈祥而平靜。

時間在這裡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

她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點了一壺甜茶和一份藏麵。

甜茶很快送上來,倒入傳統的木質茶碗裡,色澤醇厚,香氣撲鼻。她學著旁邊老人的樣子,小口啜飲,甜而不膩,溫潤暖胃,味道確實遠比酒店裡的更加濃鬱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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