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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章

聖湖

沈心儀的活力如同一陣持續不斷的季風,吹拂著季安在“穹頂之光”略顯停滯的時光。

自那日餐廳熟識後,這位表妹便時常來找季安,嘰嘰喳喳地分享拉薩的趣聞,或是拖著她在酒店內部探索,美其名曰“幫助季安姐姐儘快適應”。

沈心儀的快樂像一扇窗,透進了拉薩的鮮活。季安雖時常被她過分的熱情弄得有些無措,但心底裡,卻是感激的。

清晨,沈心儀又一陣風似的卷進季安的房間,眼睛亮晶晶地宣布:“季安姐姐!今天天氣太好了!我們出去玩吧!”

“你不能總待在房間裡看書啊!來了拉薩,怎麼能不去看看聖湖?”沈心儀第三次提出建議,眼睛充滿了慫恿,“羊卓雍措!必須去!那可是天上的仙境落到了人間!”

季安合上那本《拉薩風物誌》,書中關於羊卓雍措的篇章她剛剛讀過,那被譽為“碧玉湖”的絕美描述確實令人心馳神往。

她有些心動,但下意識的退縮。她尚未完全適應高原,心底終究存著一絲怯意。

“我哥剛好有空!”沈心儀仿佛看穿她的猶豫,立刻拋出早已準備好的方案,語氣雀躍,“我們一起去!讓他當司機兼導遊!絕對VIP待遇,安全又自在!”

季安的心猛地一跳。

和江森·傑布一同出遊?這個提議讓她瞬間繃緊了神經。

那雙極具穿透力的眸子讓她在麵對這個男人時,無法保持完全的鎮定。

“這太麻煩江森先生了……”季安試圖婉拒

“不麻煩不麻煩!他答應了的!”沈心儀拍著胸脯保證,眼神卻飛快地掠過一絲狡黠,“對吧,哥?”她扭頭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套房門口的身影。

江森·傑布站在那裡,身上是深色休閒裝,身姿挺拔。他目光掃過房間,在季安微微泛紅的臉上停頓了一瞬,然後淡淡應了一聲:“嗯。”

沒有多餘的話,卻已然一錘定音。

季安所有推拒的言辭都被堵了回去。在他平靜卻強大的氣場麵前,她的反對顯得微弱無力。她甚至不確定,他這聲“嗯”,是回應沈心儀的“對吧”,還是直接應允了這次出遊。

事情就這樣被定了下來。

她還沒來得及婉拒,沈心儀已經挽住了她的胳膊,半是撒嬌半是強迫地把她往衣帽間推:“快換衣服!要穿暖和點,湖邊風大!我也去準備一下,等會兒樓下見!”

一小時後,季安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那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越野車,以及車旁那個穿著休閒戶外裝、卻依舊難掩矜貴與威嚴氣息的男人,腳步不禁有些遲疑。

江森·傑布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抓絨立領外套,黑色長褲,腳上一雙看起來性能卓越的徒步靴。少了平日西裝正式,多了幾分野性與利落,仿佛更貼近這片土地的本質。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側臉輪廓在高原明亮的晨光下顯得愈發深刻。

沈心儀像是完全沒察覺到任何微妙氣氛,歡快地拉著季安跑過去:“哥!我們準備好了!出發吧!”

江森聞聲抬起頭,目光首先落在季安身上。她聽從了沈心儀的建議,換上了一件略帶民族風元素的厚實針織衫,衣襟和袖口點綴著彩色的編織紋樣,下身是保暖的牛仔褲和短靴。長發鬆鬆地挽起,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這身打扮依舊帶著她特有的優雅,卻又比之前的精致裙裝多了幾分隨性。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刻,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聲音一如既往:“上車吧。”

季安低聲說了句“謝謝,麻煩您了”,便跟著沈心儀坐進了後排。

車內很寬敞,彌漫著雪鬆的清冷氣味,與他身上的氣息同源。

車子平穩地駛出酒店,彙入拉薩清晨的車流。沈心儀坐在季安旁邊,一如既往地活躍,一會兒指著窗外的建築講解,一會兒又纏著江森問東問西。江森大多時候隻是簡潔地回應一兩個字,專注地開著車。

季安安靜地靠在窗邊,看著窗外不斷變化的景色。

城市漸漸被拋在身後,房屋變得稀疏,視野越來越開闊。褐色的山巒起伏,天際線遼遠。天空是一種極致純淨的藍,陽光毫無保留地灑滿大地。

道路開始盤旋上升,彎道增多。海拔似乎也在悄然攀升。季安感到耳朵有些輕微的壓迫感,她下意識地做了幾次吞咽動作。

忽然,旁邊原本嘰嘰喳喳的沈心儀聲音弱了下去,帶著一絲刻意誇張的虛弱:“哎呀……哥,我好像有點頭暈……這彎道繞得我難受……”

季安關切地轉頭看她:“心儀,你沒事吧?要不要吸點氧?”她記得沈心儀自己說過她幾乎不會有高反。

“沒事沒事……”沈心儀擺擺手,臉色卻裝得煞有介事,“可能就是沒休息好。哥,等下到前麵觀景台你們下去玩吧,我在車裡歇會兒就好。”

開車的江森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隻淡淡“嗯”了一聲。

季安看著沈心儀幾乎要藏不住狡黠笑意的眼睛,心下頓時了然。

什麼頭暈,不過是這個小丫頭拙劣又熱情的演技,目的無非是……為她和她哥哥創造獨處的機會。

一股微熱的窘迫爬上耳根。她下意識地看向駕駛座上的江森,他卻似乎並未在意,依舊專注地看著前方的山路。

車子在一個視野極佳的觀景平台停下。沈心儀果然捂著額頭,賴在車裡不肯下來,連連擺手:“你們快去!幫我多拍點照片!我歇會兒就好!”

季安無奈,隻得跟著江森下了車。

剛推開車門,一股強勁、冷冽的清風便猛地灌入,吹得她幾乎站立不穩,頭發瞬間被吹得紛飛亂舞。

她下意識地眯起眼,抬手攏住頭發,然後,整個人便徹底怔在了原地,忘記了呼吸。

眼前,是一片她從見過的、震撼到令人失語的景象。

那是一汪巨大無比靜謐的湖水,鑲嵌在連綿的褐色山巒與巍峨的雪山之間。湖水的顏色,是一種無法用言語準確描述的藍。它不是天空的蔚藍,也不是海洋的深藍,而是一種純粹、飽和、介於寶石藍與孔雀藍之間的色澤,濃鬱得化不開,澄澈得可見湖底深處的紋理,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夢幻的色塊。

仿佛上天將最珍貴的藍寶石融化後,傾瀉在了這高原之巔。

湖麵平滑如鏡,倒映著周圍皚皚的雪山和流動的白雲,天地對稱,浩瀚無垠。

極致的聖潔靜靜地籠罩著這裡,風很大,卻隻吹動了經幡和遊人的衣發,吹不散那彌漫在天地間的、亙古的寂寥與壯美。

季安呆呆地向前走了幾步,直到靠近平台的邊緣。風吹得她衣衫獵獵作響,她卻渾然不覺。所有的詞彙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她隻是睜大眼睛,貪婪地看著,試圖將這幅畫麵刻入靈魂深處。

那些陰鬱的情緒仿佛被這浩蕩的風和極致純粹的藍,徹底滌蕩一空。

胸腔激蕩。她下意識地張開了手臂,閉上了眼睛,任由冷冽的風毫無阻隔地吹拂過她的臉頰和她的身體,擁抱這猛烈的令人想落淚的自由。

她忘記了季家大小姐的矜持,忘記了身邊還有一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忘記了所有煩憂。這一刻,她隻是她自己,一個被自然之美徹底征服的、渺小而又充盈的靈魂。

就在她閉眼感受的刹那,身旁不遠處,江森·傑布舉起了一直掛在胸前的專業相機。

鏡頭對準了她。

取景框裡,遠處的雪山和寶石般的湖泊成了虛幻而宏大的背景。焦點清晰地落在那個纖細的身影上。風將她額前的碎發和針織衫的流蘇吹起,勾勒出她柔和的臉部線條和微微揚起的下頜。她閉著眼,長睫垂下,唇角卻自然而然地揚起弧度。像一朵在雪山下終於綻放的格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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