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章
穹頂微光
房間內一片靜謐,隻有陽光在繪有吉祥圖案的地毯上緩慢移動的光斑,以及空氣中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跳舞。
季安坐在窗邊的軟椅上,本來打算給沈佳佳打電話,可手機早已經缺電關機,她失神地望著窗外那片過於澄澈的藍天。
大腦鈍痛正在慢慢緩解,卻給她留下大病初愈般的虛軟,她像一個被暫時擱置在精美繭房裡的謎題,安全,卻不知下一步該如何分解。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聲音不疾不徐,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季安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收緊。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擺,深吸一口氣,試圖恢複成無懈可擊的平靜。
“請進。”
門被推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骨節分明端一個小巧木質托盤的手。
托盤上放著一隻白色的瓷碗,碗口氤氳著溫熱的白氣,一股帶著奶香和特殊鹹香的氣息隨之飄散進來。
然後,是江森·傑布本人。
他換下了一身西裝,穿著一套更為休閒的藏裝。深色的立領緞麵長袍,衣襟和袖口處以金線繡著精致的雲紋和寶相花圖案,腰係寬帶,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這身裝束將他身上那種野性威嚴的氣質與一種古老的貴族儀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比昨日的西裝革履更顯氣勢迫人,也更具地域性的壓迫感。
他走進來,步伐沉穩,目光第一時間便精準地落在了窗邊的季安身上。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似乎比昨日更清晰了幾分,銳利依舊。
他顯然已經確認了她並非表妹沈心儀,但卻沒有立刻終止這個錯誤。
“醒了?”他開口,聲音比在機場時更顯清晰,低沉。如同質地厚重的絲綢滑過耳際,“感覺好些嗎?”
季安站起身,努力維持著標準禮貌的儀態,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個得體的微笑:“好多了。昨天非常感謝您的援手,江森先生。”
她直接點出了他的姓氏,既是為了展示自己並非全然懵懂,也是為了在對話中爭取一絲微弱的主動權。她頓了頓,繼續用清晰而禮貌的語調解釋:“我想這或許是一場誤會。您似乎將我錯認成了他人。給您添了如此大的麻煩,實在抱歉。我的行李……”
她的措辭無可挑剔,姿態也足夠優雅,試圖將這次意外的救助定性為一場需要儘快厘清並結束的偶發事件。
然而,在那雙深邃目光的注視下,她感覺自己精心維持的鎮定像是陽光下的薄冰,正在一點點消融。他的眼神太具穿透力,仿佛能輕易看穿她的慌亂。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周身散發的那種無形氣場,就已經悄然掌控了房間內的所有節奏。
江森並沒有立刻回應她的解釋和道歉。他將手中的托盤放在她旁邊的小幾上,碗裡是溫熱的酥油茶,醇厚的香氣愈發濃鬱。
“高原上,補充水分和熱量很重要。”他語氣平常,仿佛照顧一個陌生高反嚴重的旅客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然後,他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她,眼神裡帶著一種了然:“嗯,是接錯了人。”
他承認得如此乾脆,反而讓季安微微一怔,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卡在了喉嚨裡。
“所以,”他看著她,目光在她過於蒼白的臉上和微繃的肩線上停留了一瞬,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容反駁的溫和強勢。
“季小姐,對吧?”
“既然遇到了,高原反應可大可小,你剛緩過來,身體還很虛弱,不宜立刻走動或匆忙換地方。暫且在這裡安心休息,酒店很安全,一切等你身體完全適應了再說。”
季安的心猛地一縮。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是查看了她的證件嗎?還是……?
他話語裡的意思,雖然是關懷的語氣,卻徹底堵住了她想要立刻離開的提議。他將她的滯留歸結於身體狀況的必要性,合情合理,讓她一時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這太打擾您了……”季安試圖掙紮一下,“我可以聯係我的朋友,或者換去別的酒店……”
“這裡就是拉薩最好的酒店之一,醫療和應急措施也是最完善的。”江森淡淡打斷她,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你的朋友對高原環境未必熟悉,未必能提供更合適的照顧。既然是我將你帶來這裡,自然需要確保你完全無恙。”
他的話聽起來無懈可擊,完全是負責任的表現。但季安卻清晰地感覺到,在這份周到之下,是一種無形的掌控。
他並沒有給她真正選擇的餘地。
很快,有服務員敲門進來,送來了精致的點心,新鮮的水果,還有專業的抗高反藥物。一切安排得細致周到,無可挑剔。
江森並沒有久留的意思,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轉身離開。他的離開和他到來時一樣,乾脆利落,不帶絲毫拖遝。
房門輕輕合上,室內重又恢複安靜。
季安看著小幾上那碗依舊溫熱的酥油茶,和旁邊擺放整齊的藥物食物,心情複雜難言。她確實需要休息,這裡的環境也無一處不舒適。
……
或許是藥物的作用,一夜無夢。高原環境帶來的深度疲憊,季安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窗外流淌進來金子般的陽光喚醒的。
頭痛和胸悶感幾乎完全消失,身體雖然還有些乏力,但精神卻清明了許多。她起身洗漱,溫熱的水流拂過臉頰
她打開行李箱,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換上那些精致的裙裝,而是選擇了一件柔軟的米色羊絨衫和一條舒適的闊腿長褲,然後拿起那條祖母留下的、觸感細膩的羊絨披肩,輕輕披在肩上。
她推開玻璃門,走到了套房的露台上。
刹那間,冰冷而純淨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陽光和遠山的氣息。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拉薩城的全景,如同一幅壯闊的畫卷,在她眼前毫無保留地鋪陳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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