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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獻言張角

次日清早。

劉二跑進重傷營,呼喊道:“岩哥兒,聖姬又來了,讓你出來。“

“有何事?“

王岩正給一個傷兵換藥,手上的活還沒乾完。

“去見大賢良師。“劉二壓著嗓子,眼裡都是光,“聖姬把你舉薦給大賢良師了!“

王岩手裡的布頓了一下。

來了。

他昨夜沒睡好,翻來覆去想的就一件事,如果真站到張角麵前,到底該說些什麼。

“等我把這條腿包完。“王岩低頭說道。

劉二急得跺腳,但也不敢催促,他知道王岩的脾氣,手上的活不乾完,天王老子也得等。

包紮完畢後,王岩洗了洗手,把身上的短褐理了理,他沒衣物換穿,就這身見大賢良師。

張靈在帳外等他。

她今天換了身衣裳,但仍然普通素淨。

見王岩出來,張靈上下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腿上停了停。

“腿還疼?“

“能走。“

“跟著我。“張靈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我爹身子不太好,說話別太長,隻說重點。“

王岩點頭:“我懂。“

張靈轉身領路。

……

中軍的帳篷更好些,粗木為柱,牛皮為帳,地上鋪著草席,帳裡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黃。

王岩昂首進帳,先看見的是人。

帳裡站著七八個,有穿甲的將領,有穿道袍的道人,還有幾個文吏模樣的,他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到王岩身上,一個纏著布、走路打晃的傷兵。

王岩沒惶恐畏縮,他前世見過的“大場麵“比這多,縣裡開大會的時候,幾十號領導坐在台上,他一人在底下彙報,照樣說得清楚。

他抬眼看向主位,主位上坐著一個人,五十上下,清瘦,蓄須,著道袍,臉色發黃,顴骨高,眼窩有些深,是久病之人的相。

但那雙眼睛亮,亮得不像病人。

這就是張角。

王岩心裡有了數,張角已經病了,但腦子還清醒。

王岩躬身行禮:“見過大賢良師。“

動作不熟,但態度正。

張角沒急著讓他起來,先用目光打量著他。

“你就是那個把傷兵營盤活的?“張角開口,聲音不高,有點沉。

“不敢說盤活。“王岩回答道,“就是分了分人,洗了洗傷,少死了幾個人。“

“少死了幾個人,就是大事。“張角對著王岩說道,“這廣宗城裡,每天死的人比傷好的人多,你五天救回來幾十個,張靈跟我說的時候,我起初不信……咳咳……“

張角頓了頓,不禁咳了一聲,不重,但聽得出來是壓著的。

“她帶你來。“張角接著說,“是說你除了治傷,還有旁的能耐。“

帳裡幾個將領互相對了對眼神。

一個留著絡腮胡的將領,乃是人公將軍張梁,最先不耐煩地開口:“大哥,一個傷兵能有什麼見識?治傷是手藝,治軍是另一回事,別讓他耽誤正事。“

王岩看了張梁一眼,並沒有開口接話。

張角也沒駁斥張梁,隻是看著王岩問道:“人公將軍說你隻是個會治傷的,你對此怎麼說?“

這是考問。

王岩心裡清楚,這時候要是急赤白臉地反駁,說什麼“我不隻會治傷“,那就輸了。

顯得急、顯得浮。

他得穩。

“治傷是手藝,這話沒錯。“王岩不緊不慢地說道,“但治傷這事,讓我看清了幾樣東西。“

“哪幾樣?“張角來了興致。

“一是糧。“王岩豎起一根手指,“二是心,三是援。“

帳裡安靜了一下,有人不明其意,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充耳不聞。

張角往椅背上靠了靠,“繼續說。“

“先說糧。“王岩開口道,“我這五天在傷兵營,聽見最多的不是喊疼,是喊餓。重傷的吃不上飯,輕傷的也半饑不飽,不是沒糧……是糧分不明白。“

這話一出,帳裡幾個將領臉色微變,分糧不明,這話紮的是他們,各部私藏糧食、中飽私囊,是公開的秘密。

王岩沒看他們,隻看著張角其人。

“打下廣宗,倉裡有糧,可這糧怎麼分,沒個章程。“王岩繼續言語,“有的營夠吃三個月,有的營隻有半個月,將領吃飽,兵吃不飽。這樣下去,不用漢軍來打,自己就散了。“

張梁又要開口,張角抬手壓住他。

“依你呢?“張角問道。

“三步。“王岩早想好了,“第一,清點各部有多少糧,多少兵,多少人嘴,造冊登記,限日交上來,誰藏誰罰。

第二,定額給糧,不按官職分,按人頭分,傷兵病兵的口糧,單獨留出來,誰也不許動。

第三,要統一管理,各部不許私藏糧食,所有糧草歸總倉調配,打下新地方,糧也先進總倉,再按冊分發。“

這是把前世糧草調度的本事搬過來。

王岩頓了頓,補了一句道:“糧是命的根,糧亂了,命就亂了,把糧管住,兵才吃得飽;兵吃得飽,才打得動。“

張角沒說話,手指在扶案上,敲了兩下。

“你接著說第二樣。“張角開口道。

“第二是心。“

王岩的語氣越來越穩,“我待的傷兵營,進來的時候,死人比活人多,沒人管傷兵,更沒人管戰死的,死了往溝裡一扔,連個名字都不留。”

“大家為什麼肯賣命?“王岩開口看著帳內眾人,“因為信大賢良師,信太平道,這是根,可光信不夠。

一個兵衝鋒死了,他死後家裡沒人管,名字沒人記,屍首沒人收。旁邊的兵看著,心裡怎麼想?'我死了也是這樣。'

這一想,心就涼了一半,心涼了,下次衝鋒,就慢一步。慢一步,就敗。“

張角的眼神凝住了。

他是靠人心起家的。

太平道幾十年布道,靠的就是人心,可王岩說的這個“心“,比他想的更具體,不是迷信惑言,是現世的撫恤和念想。

“依你呢?“張角又問。

“三件事。“

王岩依舊早有腹稿,侃侃說道:“第一,傷兵要管,不是灑點符水就完,洗傷、換藥、分飯,像我那營裡那樣。

第二,戰死者要收殮、要記名,每個戰死的兵,記下名字、籍貫,造冊,讓活著的兵知道,死了不會被忘。

第三,要祭奠,戰死的人,要有個去處,大賢良師領著祭一回,讓大家看見跟著良師,活著有人管,死了有人記,家裡有指望。“

這一刻。

帳裡很靜。

王岩知道這話戳到張角了。

太平道講“黃天當立“,講死後超生,可沒人把“現世的祭奠“做成規矩,他這一策,把信仰落到了地上。

張角半晌沒說話,良久才輕聲道:“你說的這個,更近人心。“

王岩沒接這茬,反而滔滔不絕,繼續說道:“第三就是外援。“

這一策,他昨夜斟酌過怎麼說,結外援是間諜暗事,不能在大庭廣眾下說太細,但要點得講清楚。

“漢軍圍城,我們被圍著打。“王岩開口說道,“可圍我們的,不是鐵板一塊。“

“這話怎講?“張角坐直了些。

“朝廷派來圍剿的官吏,有想立功的,有想自保的,也有貪財怕死的。“

王岩揣摩道,“漢軍不是一個心思,能拉的就拉,能離間的就離間,花點錢、許點利,比硬打省人命。“

帳裡一個文吏忍不住了,言道:“我們是反了朝廷的人,以前還有人敢結交,這時候……哪有官吏肯跟我們暗通?“

“有的。“王岩卻十分篤定,“那些騎牆的、觀望的、自己有算盤的,他們怕朝廷清算,也怕我們,兩頭怕的人最好拉攏,隻要能夠暗中往來,哪怕隻是讓他們按兵不動幾天,對我們就是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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