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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太平聖姬

王岩出帳的時候,看見的是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女子。

這女子約莫十六七歲,一身素裳,袖口紮得緊,腰間係著布囊,聞得見藥味。

腳下是布鞋,還沾著一點泥,不是擺闊的鞋。

女子身後跟著倆人,一個中年漢子,腰掛一柄環首刀,應該是護衛;另一個瘦長臉,穿著一身道袍,手裡端著一碗符水。

劉二在邊上縮著脖子,使眼色讓王岩留神。

“你就是王岩?“女子開口,聲音不高。

“是。“

王岩也拱了拱手。

女子沒急著問話,先上下打量著。

從頭上的黃巾到腿上纏的布,目光在王岩肋側和大腿的傷處停了停,又落到王岩的手上,指甲縫裡是乾淨的。

“你手上沒血?“女子有些疑惑。

王岩聞言一愣,這話問得頗怪。

“換完布,剛洗淨。“王岩如實答道。

“帶我入帳看看。“女子說道。

王岩領著她往重傷營走。

右腿因傷跛著,走得有些緩慢,但女子並未催。

一路上,女子的眼睛沒閒著,她看見各布帳間不再堆著屍首,地上也灑過水壓了灰。

待走到最大的布帳前,也就是重傷營的帳門口,女子跟著王岩止步停下。

門口擱著一盆水。

“這是?“女子指那盆水。

“洗手的水。“王岩說明道,“進帳之前,都得在這洗手,洗完了才能進。“

“為何?“

“手上沾的臟東西,進傷口就壞事,洗一道才安穩。“

女子聽後沒說話,伸手在盆裡洗了洗,水還是溫的。

王岩也洗了洗手,領著女子進入帳門。

帳裡,二十來個重傷的躺著,分了兩排。

每個傷兵身下,墊著乾淨草席,身上蓋著布。

空氣裡還是有味,但比外頭淡得多。

女子走到第一個傷兵跟前,蹲下仔細看了兩眼,她眉頭動了一下,問道:“這傷清了膿?“

“清了。“

王岩跟著說明道:“用溫水連洗三天,把爛肉和臟物衝出來,再重新包紮。“

女子又看第二個、第三個,每掀開一卷布,她的神色就沉一分,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這營裡的重傷,比她預想的好。

女子起身看向王岩,問道:“你主掌這些事,幾天了?“

“五天。“

“五天前,死的比活的多。“女子若有所思的問道,“今早我問管事的,說昨天隻抬出去三個。“

“這換藥的法子,是你教他的?“女子指了指帳內幫忙的人。

“我教的。“王岩也不掩飾,依舊直言不諱,“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教幾個能上手的輪著來,比我一個人乾強。“

女子點了一下頭,像在心裡記什麼,隨後她轉身出帳。

“聖姬!“帳外跟隨的道人,見到女子出來後,連忙上前陰陽怪氣,“這傷兵營曆來是灑符水、誦經文,借大賢良師之福庇佑傷患,他這套做法兼職荒唐,豈有不借神力的道理?“

王岩看了道人一眼,對此卻並沒反駁。

這地方是太平道的大營,道人代表的是張角那套,他一個傷兵硬頂道人,等於打太平道的臉。

“符水安心,溫水洗傷。“那女子的語氣依舊平和,“兩樣又不相害,傷口裡的泥,符水洗不出來,這你也知道。“

道人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終究沒說出話。

女子沒再理他,轉頭看王岩說道:“你說說,為何要用滾水?生水不行?“

王岩本來繃著,聽她這麼一問,心料這女子務實。

“生水裡有臟物。“王岩開口解釋道,“用眼睛看不出,但澆到傷口上,會招病。“

“你怎麼知道生水裡有臟物?“

王岩頓了一下,他不能說“因為我知道細菌“。

在思忖片刻後,王岩繼續回答:“生水放一陣會渾、會臭,燒滾過的水不會,那能臭的東西,裡頭必有壞物,壞物進了傷口,就爛。“

女子點了點頭,又接著詢問:“還有,你把死活分開,輕重分開,是為何?“

“防止病氣過人。“

王岩繼續解釋道:“病氣會從一個人過到另一個人,重的挨著輕的躺,輕的也變重;死人挨著活人躺,活人也招病。“

“病氣過人……“女子重複這四個字,像是咂摸其中道理,“這話,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自己琢磨的。”王岩看著女子說道,“我見過一村人得同一種病,先是一個,後是一屋,再後是一村,病的來路就是人傳人。“

這是真話。

王岩前世處理過疫情防控,患者隔離是基本功。

女子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她終於開口,“我爹治了幾十年病,也常說疫病相染,可他沒把這話像你這麼用,分營、洗手、滾水、輪班……你這是一整套。“

王岩心裡一動,知曉麵前女子聰慧,她看懂的不隻是某一招,是他這套東西背後的邏輯。

這營裡那麼多人,喊他“活神仙“的、信符水的、跟著他乾的,沒一個看出“一整套“來。

這女子倒是頭一個。

“還不知姑娘……“王岩打量著女子,終於忍不住問道,“是何許人?“

劉二在邊上急得直扯王岩袖子,示意王岩不要太唐突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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