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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那天晚上,家裡的氣氛能擰出水來。

陳老太坐在堂屋正中間,一口一口抽旱煙,誰也不搭理。

用沉默表示不滿。

這招她用了一輩子,從來沒失手過。

我爹陳建國坐在角落,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在愧疚和憋屈之間來回切換。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在他的價值體係裡,媽的話就是聖旨,弟弟的要求就是天經地義。

"爹。"我蹲在他麵前。

他看我一眼,歎了口氣。

"遠航,你今天那話說得太過了。"

"你二叔再怎麼著也是長輩。"

"麵子上過不去。"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了"認命"兩個字的臉。

上輩子,就是這張臉。

一輩子都在給別人麵子,給自己窩囊。

"爹,我問你個事兒。"

"嗯?"

"你攢了多少錢?"

他愣了。

"這個……你一個小孩子問這乾啥。"

"你就告訴我。"

他猶豫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年,攢了三百塊。"

他聲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

三百塊。

1983年的三百塊,說少不少,說多不多。

上輩子,這三百塊加上後來攢的,全被陳建軍以各種理由掏空了。

"爹。"

"嗯?"

"你想不想翻身?"

他看著我,眼珠子不動了。

"我說的不是翻不翻身那種大話。"

我蹲到他跟前,聲音壓低了。

"我是說,你想不想讓咱家有錢?"

"有錢到你二叔再也不敢來借米的那種。"

"有錢到奶再也不敢偏心的那種。"

"有錢到全村人看見咱家都得客客氣氣叫聲'陳老板'的那種。"

陳建國眼皮跳了一下。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半天蹦出兩個字——

"咋弄?"

這兩個字。

上輩子他從來沒說過。

因為從來沒有人告訴他,他可以。

"倒騰服裝。"我說。

他傻了。

"啥?"

"倒騰服裝。"

"廣州那邊的服裝,批發價一件兩三塊,運到咱們這兒,賣十塊到十五塊。"

"一件賺七八塊。"

"一百件就是七八百。"

"一年跑四趟,兩千多到三千塊。"

陳建國嘴巴張開了,合不上。

"你……你一個十歲的娃,你咋知道這些?"

來了。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學校老師講的。"

我麵不改色。

老師教服裝倒騰?

別說1983年的小學老師了,2024年的大學教授都不一定教這個。

但我爹陳建國最大的優點就是——

他信老師。

"老師說的?"他眼睛亮了。

"嗯。"

"老師說現在改革開放了,個體戶遍地都是,膽子大的早就發了。"

陳建國撓了撓頭,手上的繭子刮得頭皮沙沙響。

"可是……"

"你信不信我。"

我直直地看著他。

一個十歲的孩子用三十六歲的眼神盯著他。

他大概被看得有點發毛。

"你……你要是錯了咋辦?"

"那也比你蹲在這兒給你弟打一輩子工強。"

這話紮進去了。

他臉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半晌,他把手裡的煙頭掐滅,站了起來。

"你跟我說說,具體咋弄。"

我心裡那根緊繃了三十六年的弦,終於鬆了一分。

我媽蘇敏在廚房門口站著,一句沒插嘴。

但我餘光看見,她拿著鍋鏟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上輩子,她也想讓家裡變好。

但她不敢說。

嫁過來的媳婦不敢說。

這輩子。

有我說。

——

第二天一大早。

我拉著我爹去了鎮上。

1983年的鎮上,一條土路,兩排磚房,路邊支著幾個做買賣的攤子。

賣燒餅的,劈柴的,補鍋的。

我帶著我爹直奔鎮上唯一的供銷社旁邊。

那裡有個人。

劉有根。

上輩子,鎮上第一個萬元戶。

靠倒騰服裝起家的。

我不是來拜師的,我是來偷師的。

"爹,你看。"

我指著供銷社旁邊一個鐵皮棚子。

棚子前麵掛著幾件花襯衫,幾條喇叭褲,用鐵絲撐著,在冷風裡晃蕩。

沒有門麵,沒有裝修,甚至連個招牌都沒有。

但棚子前麵圍了一圈人,嘰嘰喳喳地扯著衣服看。

"爹,看見沒有?"

"那襯衫,供銷社裡賣八塊。"

"他賣五塊五。"

"便宜兩塊五。"

"但他從南邊進貨,一件成本才一塊八。"

"一件賺三塊七。"

"一天賣二十件,七十多塊。"

"一個月——"

我還沒算完,我爹已經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扒著棚子的鐵架子往裡看,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

"他一個月能掙兩千?"

"差不多。"

陳建國的嘴唇哆嗦了。

他蹲下來,跟我平視。

"遠航。"

"嗯?"

"你確定,你老師教的這些?"

"……嗯。"

他多看了我兩眼。

那眼神很複雜。

有懷疑,有震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從沒在他眼裡見過的東西。

希望。

"爹。你手裡三百塊,咱不去廣州,遠了,路費扛不住。"

"先去省城。"

"省城有做服裝批發的,比供銷社便宜,比劉有根的貨還便宜。"

"去的時候坐火車硬座,來的時候帶兩包貨回來。"

"我算過了,第一趟進五十件,夠本。"

"賣完了,再去第二趟。"

"滾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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