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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1983年,臘月二十三。

我是被凍醒的。

後腦勺硌在一塊冰涼的土炕上,鼻子裡灌進來一股子煙熏火燎的柴火味兒,混著酸菜醃過頭的那種衝鼻勁兒。

我一骨碌坐起來。

眼前——

不是我北京六環外那間月租兩千八的合租房。

是一間土坯牆的屋子。

窗戶糊著報紙,桌上擺著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

牆上貼著一張年畫,胖娃娃抱條大鯉魚,底下寫著"年年有餘"。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小的。

短短胖胖,指甲縫裡還塞著泥。

我再摸自己的臉。

圓的。

嬰兒肥那種圓。

這不是我三十六歲的臉,這是我十歲的臉。

天靈蓋嗡一聲,前世三十六年的記憶跟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往腦子裡灌。

我陳遠航,死於2024年冬天。

加班到淩晨三點,走出寫字樓,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最後的畫麵是天花板上慘白的燈管。

然後我就到這兒了。

1983年。

我十歲。

我爹陳建國還是個老實巴交的泥瓦匠,我媽蘇敏還是個不敢大聲說話的農村婦女。

而我那個好二叔——陳建軍——

"嫂子!這袋米我先拿走啊,我家大壯餓得直哭,過兩天就還!"

院子裡傳來一個公鴨嗓子。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竄到腦門上。

陳建軍。

這聲音我做夢都忘不了。

上輩子,就是這個人,借走了我爹攢了三年的兩千塊錢,說去做生意,結果拿去賭了個精光。

轉頭還在我奶麵前哭窮,說我爹不幫他,不講兄弟情義。

我奶信了。

逼著我爹又掏了一千五。

後來我爹的泥瓦匠生意剛有點起色,陳建軍直接把我爹的工人撬走了,自己開了個施工隊。

我爹氣得犯了心臟病,四十七歲走的。

我媽一個人拉扯我,眼睛哭出了毛病,到死都半瞎著。

而陳建軍呢?

靠著撬走的施工隊和我爹的客戶關係,在縣城買了三套房,天天摟著他那媳婦趙翠花在鎮上飯館裡喝酒吃肉。

逢年過節來我家,拎一兜子爛蘋果,拍拍我肩膀說——"遠航啊,你爹要是活著,肯定也希望二叔過得好。"

我當時沒一句話。

因為我媽拽著我的手,指甲嵌進我肉裡,小聲說:"別吱聲。"

別吱聲。

上輩子我忍了二十六年。

這輩子?

我掀開被子下了炕,趿拉著棉鞋就往外走。

推開門,冷風跟刀子一樣刮臉。

院子裡。

場景跟記憶裡絲毫不差。

我爹陳建國蹲在院牆根底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手指夾著卷煙,臉上是那種窩囊到發苦的表情。

我二叔陳建軍正扛著一袋米往院門口走。

他穿了件半新不舊的棉襖,頭發抹了頭油,走路帶風,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我媽站在灶台邊上,圍裙上沾著麵粉,眼眶紅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建國,你別蹲著了,幫你弟搬一下。"

屋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我扭頭。

堂屋裡坐著一個乾瘦的老太太,裹著黑棉襖,叼著旱煙袋,正眯著眼往這邊看。

我奶。

陳老太。

上輩子我恨不恨她?

恨。

但更多的是無奈。

她不是壞人,她就是偏心。

偏心到了骨頭縫裡那種。

她覺得老二嘴甜會來事兒,將來肯定比老大有出息。

老大老實,吃點虧不算什麼。

"大壯他正長身體呢,一頓能吃三碗飯,你大哥家有米,勻一袋怎麼了?"

陳老太吧嗒吧嗒抽煙,渾濁的眼睛掃過我爹。

我爹沒說話,把煙頭往地上一摁,站起來,準備去幫忙扛。

我媽扭過頭去,手指絞著圍裙的帶子。

我看見她咬著下嘴唇,嘴角在抖。

這是她在忍。

我認得這個表情。

上輩子她忍了一輩子。

"二叔。"

我出聲了。

院子裡幾個人同時看向我。

陳建軍扛著米袋子回頭,看見是個小鬼,沒當回事,擠出個笑來。

"喲,遠航醒了?天兒冷,趕緊回屋——"

"把米放下。"

我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陳建軍臉上的笑僵了。

我爹猛回頭看我,眼珠子瞪得老大。

我媽從灶台那邊轉過來,嘴張著,合不上。

陳老太嘴裡的旱煙袋差點掉地上。

陳建軍愣了兩秒,然後笑出來了。

"哈哈,這孩子說什麼呢,建國,你這兒子真逗——"

"我說,把我家米放下。"

我走過去,站在他跟前。

一米二對一米七五。

仰著脖子看他。

陳建軍笑容慢慢收了。

他大概是覺得被一個十歲小孩當眾駁了麵子,有點掛不住。

"遠航,大人說話——"

"二叔,你上個月借走了我家五斤白麵,還了嗎?"

陳建軍嘴角一抽。

"上上個月拿走的一籃子雞蛋,還了嗎?"

他臉上的肉開始跳。

"六月份我爹幫你家砌院牆,你說給工費的,給了嗎?"

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連風都不吹了。

我爹手裡的煙頭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他都沒反應過來。

我媽捂住了嘴。

陳老太坐在堂屋裡,旱煙袋磕在桌沿上,一下一下,越磕越重。

陳建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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