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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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走了五天。
這五天裡,發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陳建軍來了。
他有臉來。
不光來了,還帶著他媳婦趙翠花一起來的。
趙翠花這個人,我上輩子領教過,嘴皮子利索,臉皮厚得能當盾牌使。
臘月二十八,一大早。
她端著一碗白菜燉粉條進了院門。
"嫂子!在家呢?"
我媽從屋裡出來,看見是她,臉上的表情跟吞了隻蒼蠅差不多。
"翠花……你咋來了。"
"嗨,前兩天那事兒,建軍回家跟我說了,我罵了他一頓。"趙翠花把碗往桌上一放,拉著我媽的手就開始演。
"嫂子你別生氣,建軍那人你還不知道嘛,嘴笨心粗,不是故意的。"
"這不,我燉了碗菜給你們送來,算賠罪了啊。"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表演。
教科書級的道歉。
一碗白菜粉條,就想把一袋大米的事揭過去。
上輩子就是這樣。
陳建軍出麵撬東西,趙翠花出麵找補關係。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配合了一輩子。
我媽剛要開口說"沒事",我開腔了。
"二嬸。"
趙翠花看向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遠航啊,來,二嬸給你帶了塊糖——"
"你那碗白菜粉條裡有肉嗎?"
"……啊?"
"有肉嗎?"
"這……這白菜粉條嘛,放肉不好吃——"
"我家那袋米五十斤,按市價算,九塊錢。"
"你這碗菜連一毛錢的料都沒有。"
"二嬸,你可真會做生意。"
趙翠花臉上的笑凝固了。
我媽在旁邊使勁拽我袖子。
我假裝沒感覺到。
"還有啊二嬸,你要是真心賠罪,把上回借的五斤白麵還了就行。"
"不用燉菜。"
"我們家灶台自己會做飯。"
趙翠花的嘴角開始抽搐。
她深吸一口氣,笑容重新掛上來,但已經變味了。
"這孩子……嫂子,你這兒子可真會說話。"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嫂子你得好好管管。"
她端起那碗白菜粉條,轉身就走了。
走到院門口,她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
"建國這趟出遠門了?丟下你們娘倆,到底去乾啥了?"
"賣米去了嗎?一袋米都看那麼緊。"
"嘖嘖。"
我媽的臉白了。
但我媽這次沒拽我,也沒讓我閉嘴。
她站在那兒,看著趙翠花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半天,她說了一句。
"遠航。"
"嗯?"
"你爹,啥時候回來?"
"快了。"
"他要是真能掙到錢……"
她沒說完。
但她眼睛裡有了光。
這是好兆頭。
——
第二件事。
陳老太來了。
我奶進門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劈柴。
準確地說,是在心裡盤算我爹進貨的事,手上亂劈。
"遠航。"
我回頭。
陳老太拄著拐棍站在那兒,裹得跟個粽子似的,臉上皺紋裡嵌著灰塵。
"你爹去哪兒了?"
"出去了。"
"去哪兒了。"
"辦事。"
"啥事?"
"正事。"
老太太盯著我看了十秒。
那眼神跟X光似的。
"你這孩子,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心裡一緊,但臉上紋絲不動。
"我長大了。"
"你才十歲。"
"十歲也是大人了。"
老太太嘴角撇了撇,沒說話。
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又走了。
走之前說了一句。
"過年的時候,帶你媽到老宅吃飯。"
"你二叔兩口子也在。"
"一家人,過年得整整齊齊的。"
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她要在年飯桌上和稀泥。
上輩子的流程——
她會讓我爹給陳建軍敬酒道歉,說"都是一家人別計較"。
然後陳建軍大度地一揮手,"哥,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然後繼續借錢、占便宜、吸血。
循環往複。
這輩子?
我抬頭衝她的背影說了一句。
"奶,過年飯我們去。"
"但是酒,我爹不敬了。"
老太太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拐棍戳著地麵,一下一下,走遠了。
——
第三件事。
我爹回來了。
臘月二十九傍晚。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村口傳來一陣動靜。
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來,車鬥上堆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拖拉機後麵跟著一個人。
黑棉襖裹著,帆布包斜挎著,臉被風吹得通紅,嘴唇起了皮。
但步子帶風。
眼睛冒光。
是我爹。
"建國?你這是——"我媽從屋裡衝出來。
陳建國一把將帆布包甩到炕上,拉開拉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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