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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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振邦落座後,飯局的性質發生了根本性改變。
準確地說——從"退伍老兵敘舊會"變成了"灰狼事跡分享會"。
起因是那個瘦高個。
他叫孫立功,在某軍區情報處乾過,退役後在軍事雜誌社工作。屬於"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那種人。
他第一個忍不住了。
"我在情報處的時候,看過一份戰報,"他壓低聲音,但壓低得全桌都能聽見那種,"代號灰狼的特戰隊長,單人滲透敵方營地,四十分鐘內解決十一個哨位。"
全桌倒吸一口涼氣。
"那個任務後來被做成了訓練教材。"孫立功看著我,眼睛都在放光,"你知道我們情報處把你的行動軌跡複原後說了什麼嗎?——這不是人,這是鬼。"
"老孫!"我趕緊打斷他,"這些都是機密——"
"放心放心,我說的都是解密的。"他擺擺手,"已經過了保密期了。"
我想說"你確定?",但秦振邦沒有製止,說明確實過了。
於是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變成了孫立功的單口相聲專場。
他像個追星成功的粉絲,滔滔不絕地講著他所知道的"灰狼傳說"。
在場的其他人聽得目瞪口呆。
王德發的酒都忘了喝,嘴巴半張著,像條被晾在岸上的魚。
而我的嶽父大人——
薑國棟此刻的表情已經從"震驚"過渡到了"恍惚"。
他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著某個虛空中的點,偶爾嘴唇動一下,不知道在說什麼。
我仔細看了看,他在數數。
在數他這三年到底對我說了多少過分的話。
"國棟。"
王德發湊過來,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
薑國棟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
"啊?啊?什麼?"
"你可以啊!"王德發豎起大拇指,語氣複雜到難以形容,"閨女眼光真好。這女婿……我的媽呀。"
薑國棟乾笑了一聲。
"哈、哈哈……是啊……我女婿是……挺……嗯……"
他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之前嫌棄我的時候,那可是口若懸河,素材豐富,引經據典。
現在讓他誇我,直接詞窮了。
我看不下去了。
"爸,你喝口水。"我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
薑國棟機械地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看著我。
那個眼神很複雜。
有震驚,有愧疚,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是的,驕傲。
但更多的是一種"我這三年到底在乾什麼"的茫然。
"陸沉。"他壓低聲音。
"嗯?"
"你……你真不生氣?"
我看著他。
"生什麼氣?"
"我這三年……"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對你……"
"爸。"我打斷他,"花生米涼了,您吃點嗎?"
他愣了一下。
然後那杯茶不知怎的就端不穩了,茶水晃出杯沿,滴在他鋥亮的皮鞋上。
他沒擦。
他隻是別過臉去,假裝看窗外的夜色。
但我看到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秦振邦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老人端起酒杯,忽然衝全桌說了一句話——
"灰狼是我帶過的兵裡,最能吃苦的一個。他退役是身體原因,不是他不想乾了。"
全桌安靜。
秦振邦的目光落在薑國棟身上,語氣平和但分量很重。
"有些兵,他殺了一百個敵人,回家也隻是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這種人,不是沒出息。是功勞太大了,扛不動了。"
薑國棟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把臉轉回來,看著我。
"身體……身體原因?"
我沒說話。
我隻是把左手從桌下抬起來,讓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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