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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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國棟在廁所待了十五分鐘。
回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
準確地說,是一種"想通了"的平靜。
那種一個男人用十五分鐘完成了自我審判、自我判刑、自我執行、自我釋放的全流程之後的平靜。
他重新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酒。
然後——
他舉起酒杯,衝我。
在全桌十幾雙眼睛的注視下。
"陸沉。"他的聲音有一絲沙啞。
"嗯?"
"這杯酒,我敬你。"
全桌安靜。
一個嶽父,在滿桌戰友麵前,向自己的女婿舉杯。
對於薑國棟這種好麵子的人來說,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認錯方式了。
我看著他手裡的酒杯。
他的手沒在抖了。
"爸,我不喝酒。"
"……"
"開車來的嘛。"我補充了一句。
薑國棟的臉抽搐了一下。
然後——
全桌爆發出一陣大笑。
秦振邦笑得最大聲,笑到咳嗽,旁邊的人趕緊給他拍背。
"好小子,"他指著我,"當年在部隊就這德性!頒獎的時候一句漂亮話不說,就會一個'謝謝首長'!"
"那不能廢話嘛。"我嘟囔了一句。
又是一陣笑。
薑國棟苦笑了一聲,把那杯酒自己乾了。
乾完之後,他放下杯子,看著我的目光終於有了變化——
不是嫌棄。
不是無奈。
是一種遲到了三年的、帶著心疼的注視。
酒局後半段,秦振邦拉著我聊了很多。
問我身體恢複得怎麼樣,問我生活有沒有困難,問我有沒有考慮過回部隊做教官——不需要上戰場,隻帶新人。
我一一回答了。
身體穩定。生活沒困難。教官的事——考慮考慮。
秦振邦點點頭,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想通了給我打電話。"他說,"你的經驗不該爛在門衛室裡。"
我把名片收好。
"謝謝首長。"
"又來。"秦振邦翻了個白眼,"除了這句你還會說別的嗎?"
"謝謝首長栽培?"
"滾。"
老人笑罵著擺擺手。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酒樓門口,眾人紛紛道別。
好幾個人走過來跟我握手,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我的手骨捏碎。
"小陸,改天一定要聚聚!"
"陸兄弟,加個微信!"
"灰狼大哥,我以後在外麵吹牛可以說認識你嗎?"
最後那個是孫立功說的。
我被他搞得有點無語。
薑國棟站在一旁,全程旁觀。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驕傲,有心酸,還有一丁點"我是不是做夢"的恍惚。
眾人散去後,停車場隻剩我和他。
秋夜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薑國棟走到他那輛帕薩特旁邊,手摸到車門把手,停了一下。
"陸沉。"
"嗯?"
他背對著我。
"你那手……還疼嗎?"
我下意識活動了一下左手指關節。
"不疼了。就是天冷的時候有點僵。"
他沒轉身。
"以後……天冷了跟暖暖說,讓她給你買個暖手寶。"
"哦。知道了。"
"還有,"他頓了頓,"門衛室的暖氣要是不夠熱,跟物業反映一下。"
"夠熱。"
他終於轉過身。
深秋夜裡,路燈把他的白發映得有些刺眼。
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更重要的話。但最終隻是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後背。
"走吧,上車。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走回去就行,小區離這——"
"上車!"
他瞪我。
那個瞪法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的瞪是"我怎麼攤上你這麼個女婿"。
現在這個瞪是"你敢不聽話我揍你"。
嗯,不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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