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初印象
初三的日子按部就班，張然然的生活很簡單。但他夜裡還是有那種不該有念頭。
他對陳嚴濤最初的印象很淡。開學選班乾部那天，班主任讓自願報名。張然然對這種“過家家”毫無興趣——老師曾經找過他，說憑他的成績和學習態度，完全可以當學習委員。但張然然搖頭拒絕了。他不想管別人的事，也不想別人注意到他。
就在他低頭繼續演算一道幾何題時，一個清亮的聲音在講台上響起：
“我叫陳嚴濤，想競選體育委員。”
張然然筆尖頓了頓，沒抬頭。
“我從小學開始接受係統籃球訓練，拿過市青少年組的名次，”那聲音繼續，自信卻不張揚，“如果我當選，會儘力把咱們班的體育活動組織好。”
張然然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講台上站著個高個子男生，單眼皮，穿著乾淨的運動T恤，身姿挺拔，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陳嚴濤毫無懸念地當選了。有一段時間，兩人之間就像兩條平行線。陳嚴濤在教室後排很活躍，身邊總圍著人——打球的朋友，問問題的同學，還有幾個偷偷看他的女生。張然然則固守在自己靠窗的角落，像一株安靜的植物，除了偶爾和二牛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們甚至沒有說過一句完整的話。偶爾在走廊擦肩，或者收發作業時指尖短暫碰觸，都激不起半點漣漪。變化始於一個尋常的午後。數學課剛結束，張然然正望著窗外發呆，一道影子落在了他的課桌上。
他抬起頭。
陳嚴濤站在他桌前，懷裡抱著一摞剛收上來的作業本。他穿著校服，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發型是那種鎮上少見的利落短發，兩側剃得很短，頭頂留得稍長，露出飽滿的額頭。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單眼皮，眼神很直接。
“張然然，”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帶著點公事公辦的隨意，“王老師說你最後那道題的解法很巧，讓我看看你的步驟。”
張然然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在跟自己說話。他有些局促地翻開作業本，找到那道題，指給陳嚴濤看。
陳嚴濤俯下身，胳膊撐在桌沿，很認真地看了一會兒。距離不遠不近，張然然能聞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屬於男生的乾淨氣息。
“原來是這樣，”陳嚴濤直起身，點了點頭，“確實比標準答案簡練。”
他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笑，轉瞬即逝。然後便抱著那摞作業本轉身走了，乾脆利落。
張然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心裡那點被突然搭話的詫異慢慢平複。也許隻是老師隨口一提，他也就隨口一問。
張然然的同桌是個叫文燦的女生，紮著馬尾，眼睛圓圓的，話很多。她最大的愛好之一，就是跟前後桌的女生小聲議論班上的男生。而議論的中心，十次有八次，是陳嚴濤。
“哎，你們看見陳嚴濤今天打球了嗎？那個三步上籃太帥了！”
“他穿那件黑色運動背心真的好好看，身材也太好了吧……”
“聽說他是從市裡轉來的？難怪氣質不一樣。”
文燦說這些的時候，張然然通常隻是低著頭做自己的題，鉛筆在草稿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仿佛那些話語隻是背景雜音。但耳朵是關不上的。那些關於“帥”、“身材好”、“氣質不一樣”的詞，像細小的灰塵，總有一些會飄進他耳朵裡。
他起初隻覺得煩。尤其是文燦有時候說著說著，還會用手肘輕輕碰碰他：“然然，你說是不是？”他隻能含糊地“嗯”一聲，頭埋得更低。
但漸漸地，當文燦或者別的女生提起陳嚴濤時，張然然會下意識用餘光，朝教室後排瞥一眼。他看到陳嚴濤正側著臉跟同桌說話，下頜線清晰利落，笑起來時牙齒很白。
初三的第一次體育課，在九月初還有些燥熱的午後。鄉鎮中學的操場塵土飛揚，體育老師吹完集合哨，簡短說了幾句，便指派任務：“陳嚴濤，你來點名，然後帶大家熱身。老規矩，兩圈後自由活動！”
陳嚴濤從隊伍前排走出來，接過哨子和點名冊。他今天穿了套淺灰色的運動套裝，拉鏈敞著，露出裡麵的黑色緊身背心，腳上是雙看起來很專業的運動鞋，在這一片灰撲撲的校服裡顯得格外利落。頭發剃得短而精神，是鎮上少見的“飛機頭”樣式，露出飽滿的額頭。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單眼皮，眼神直接。
張然然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低著頭，盯著自己舊鞋上開裂的膠邊。他對這位新當選的體育委員沒什麼特別印象，隻知道是從市裡轉來的，球打得好，穿得講究。屬於和他無關的另一個世界。
“劉建國。”
“到！”
“王誌強。”
“到！”
……
陳嚴濤點名的聲音清朗平穩，效率很高。張然然神遊天外，想著書包裡那本沒看完的武俠小說。
“張然然。”
名字忽然被叫到。張然然下意識地低聲應了句：“到。”
聲音不大，幾乎被周圍的嘈雜蓋過。
陳嚴濤的筆尖頓了一下。他抬起頭，單眼皮下的目光掃過隊伍，準確地在後排找到了那個低著頭的清瘦身影。對方側臉在陽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頭發濕濕，整個人有種與這燥熱操場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陳嚴濤看著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張然然？弓長張，然後的然？”
這額外的確認讓張然然不得不抬起頭。他撞上陳嚴濤的目光，那目光平靜卻專注，像在審視，又像隻是單純想把名字和人對上號。陽光晃眼，張然然眯了眯眼，有些倉促地點了下頭：“……嗯。”
“行。”陳嚴濤利落地在名單上打了個勾，不再看他，繼續點下一個名字。
熱身跑兩圈對張然然來說依舊是折磨。他勉強跟在隊伍末尾，呼吸急促，臉色發白。好不容易熬到解散，他立刻脫離人群，走向操場邊緣那棵老槐樹。
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卷了邊的盜版武俠小說，背靠著粗糙的樹乾坐下，他很快便沉浸到刀光劍影的江湖世界裡。周圍的喧囂——籃球的砰砰聲、男生的叫嚷、女生的輕笑——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影子擋住了書頁上的光。
張然然正看到緊要關頭，主角身陷重圍。他不耐煩地抬起頭，逆著光眯眼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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